转过一道山梁时,眼前忽然炸开片银白。瀑布果然如古画里那般倾泻而下,水珠被山风卷着扑面而来,带着股清冽的凉,打在脸上竟有些疼。瀑布下的深潭泛着翡翠色,岸边的石缝里开着些细碎的花,花瓣上的水珠滚落时,与那枚月牙玉佩的形状一模一样。
“是三叠泉。”临风的声音被水声吞没大半,他指着瀑布的断层,“上叠如飘雪拖练,中叠如碎玉摧冰,下叠如玉龙走潭——与画里的分毫不差。”
沐荷踩着湿滑的青石往潭边去,水没到脚踝时,忽然觉得有什么在脚边蹭,低头一看,是尾半透明的鱼,鳞片上的纹路与水胆玉的裂痕重合,鱼嘴衔着片枯叶,正是从诗滢轩带来的那片,此刻被水浸得舒展,叶脉上用炭笔写的“等”字愈发清晰。
青石的裂缝里卡着半块陶片,上面留着个模糊的指印,指腹的纹路与临风在黄山题字时按在石桌上的那枚重合。沐荷忽然发现,陶片的断口处刻着个“荷”字,笔锋与她补在《凰赋》手稿上的如出一辙,只是被水浸得发涨,像刚从谁的指尖落下。
“你看这里。”临风指着瀑布中段的崖壁,那里有片深色的水痕,形状像首竖写的诗,只是被水流冲刷得只剩残笔,“像不像璞玉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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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荷凑近细看,水痕里的“飞”字还能辨认,横画的末端向上挑起,带着股不羁的劲,与《荷梅诗钞》里“以文为帆”的“飞”字如出一辙。她忽然想起古画跋里的话,蹲下身,用手指在湿润的石上轻轻写:“飞瀑如弦,谁解清商?”
话音刚落,山风忽然卷着水雾扑过来,在石上凝成水珠,顺着她的指痕往下淌,竟连成了下句:“情丝如缕,岁月成章。”字迹柔婉,像碧玉的回应,水珠落在潭里,激起的涟漪与玉佩上的荷纹连成一线。
潭边的老松上系着无数红绸,风吹过时哗啦啦作响,像无数人在轻轻念诗。沐荷发现其中有条红绸的边角绣着荷纹,针脚与她腕间的水纹丝帕完全相同,绸子上写着行小字:“光绪二十三年,携玉至此,以水为证。”字迹是璞玉的,旁边还有行更小的字,是碧玉用胭脂写的:“玉在,情在。”
“原来他们真的来过。”沐荷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忽然明白,所谓“玉随水去”原是托词,碧玉哪里舍得让玉佩随水漂流,不过是把牵挂系在了离瀑布最近的地方,让水声替自己日日念着“情在”二字。
正午的阳光穿透云层,在瀑布上投下道虹,虹光落在潭面,像架七彩的桥。沐荷望着虹的尽头,忽然看见光影里站着两个人影,青衫与蓝裙的衣角被水雾打湿,正对着飞瀑相视而笑,男子手里的狼毫与女子手中的银簪在空中交叠,画出的轨迹竟与虹光重合。
“他们在等我们对诗。”临风握紧沐荷的手,两人的指尖在湿石上同时落下,他写“飞瀑流泉鸣古道”,她接“荷风梅影续新篇”。字迹刚干,瀑布忽然“轰”地一声掀起巨浪,水珠溅在石上,竟把两人的字迹拓印下来,像给岁月盖了个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