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快步上前,脸上带着几分歉意:"三十娘,我......。"
"不必多言。"三十娘纤手一抬,团扇在他面前轻轻一晃。
"若你对此等事视若无睹,那才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眼波流转,瞥了眼远处已经消失的中年男子和随从,轻声说道:"所幸未惹出什么乱子。"
这时清韵代和桃儿也走了过来。清韵代温声问道:"青鸟,那位娘子可还安好?"
桃儿却撅着嘴,手指绞着衣带:"你呀,整日里就爱多管闲事!幸好没招惹上什么麻烦!"
青鸟对桃儿的抱怨报以浅笑,转向清韵代答道:"那位娘子是去长安奔丧的,路上遇到几个欺压百姓的差役,不过已经解决了,不必担心。"
清韵代闻言,眉间忧色稍霁:"如此便好。"
桃儿见青鸟不理她,声音不由提高了几分:"我瞧得真切,那几个差役分明是见了那锦衣男子才仓皇逃走的......。"话未说完,忽觉三十娘目光如电扫来,顿时噤声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再言。
青鸟若有所思地看向三十娘:"那位男子,确实气度不凡,想必是朝中要员。"
"自然。"三十娘不假思索地应道,团扇在掌心轻轻一敲。
青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三十娘认得此人?"
三十娘轻轻摇头,团扇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意味深长的眼睛:"虽不相识,却知其人。那位正是卢龙节度使——史元忠。"她声音压得极低,最后一个字几乎化作气音,消散在风里。
青鸟正欲追问,三十娘却已转身,团扇遥遥一指西沉的日头:"天色不早了。"她步履轻盈地向前走去,腰间环佩叮咚。"咱们要采办的东西还多着呢,这事改日再细说。"
众人随着三十娘在城中穿行,青石板路上投下他们长长的影子。推车渐渐堆满,发出吱呀的声响。清韵代在一家绸缎庄前驻足良久,除了为自己挑选了几盒胭脂水粉和一支银簪外,还精心选了两匹素色布匹。
青鸟瞥见那两匹布,颜色素净得与清韵代平日的喜好大相径庭。他本想询问,却见清韵代将布匹小心包好时,眼中闪过一丝他读不懂的复杂神色,便也作罢。
夕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回到客栈时,店小二忙不迭地迎上来帮忙卸货。三十娘站在廊下清点物品,夕阳为她镀上一层金边。青鸟抬头看了眼二楼亮着灯的厢房,忽然想起日间那位节度使临别时意味深长的眼神,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清韵代抱着布匹从他身边经过,素白的衣袖拂过他的手臂,带着淡淡的香味。她脚步轻盈地上楼,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桃儿在后面嚷嚷着要店家准备热水,声音清脆地打破了客栈的宁静。
青鸟回到房中,刚解下斗笠搁在桌上,便听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樊铁生粗犷的嗓门由远及近,正与同伴说笑着什么。脚步声已掠过房门,却又戛然而止。
"咦?"樊铁生的大脸突然从门框边探进来,铜铃般的眼睛瞪得老大,"乖乖!三十娘这易容术当真神了!"他一个箭步跨进屋内,粗糙的手指指着青鸟的脸。"要不是这身青衫眼熟,老樊我差点没认出来!"
门外几个伙计闻言也挤了进来,围着青鸟啧啧称奇。一个年轻伙计忍不住伸手想摸青鸟的脸,被樊铁生一巴掌拍开:"爪子放规矩点!"
青鸟被他们闹得哭笑不得,摸了摸自己易容后略显平凡的脸庞。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夸赞,他暗想这乔装倒真是方便,日后行走江湖确实该多用用。
"青鸟君。"樊铁生突然一拍大腿,"既然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不如跟咱们去大堂喝几杯?这些日子净在房里用饭,可把弟兄们想坏了!"
青鸟看着樊铁生殷切的眼神,想起这些天他们轮流送饭熬药的照顾,心头一暖。"好。"他笑着起身,"正好我也想谢谢各位。"
"痛快!"樊铁生哈哈大笑,转身就往外走,差点撞上门框。一众伙计欢呼着簇拥青鸟往外走,脚步声震得楼板咚咚作响。走在最后的年轻伙计还不忘回头把青鸟的房门带上,嘴里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廊下的灯笼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地跳动着。楼下的大堂已经传来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夹杂着跑堂伙计热情的吆喝。青鸟整了整衣襟,跟着这群豪爽的汉子融入了客栈热闹的灯火之中。
众人来到大堂时,靠窗的雅座早已坐满,只得选了中央的空位。十几条大汉围着一张方桌,挤得连胳膊都伸不开。樊铁生见状,大手一挥招呼店小二:"劳烦把这三张桌子拼作一处!"
店小二踌躇地环顾四周,见确实不影响其他客人,便点头应下。樊铁生立刻带着几个伙计行动起来,他们动作娴熟地挪桌拼凳,木桌相碰发出"砰砰"的闷响,引得邻座几位食客侧目而视。
"紫雏兄弟,坐这儿!"樊铁生特意将青鸟让到靠里的位置,自己则大马金刀地坐在外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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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铁生等人对青鸟的称呼,原是三十娘特意嘱咐过的。那日众人聚在客栈后院,三十娘执扇轻点,正色道:"往后在外人面前,不可再唤他青鸟。"她目光扫过众人,扇尖在掌心轻敲两下,"你们且问他自己,要个新名号。"
当时夕阳西下,将院中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斜长。青鸟倚在树旁,闻言略一沉吟。"就叫'申紫雏'吧。"他轻声道。
樊铁生挠了挠头,铜铃般的眼睛眨了眨:"这名字有啥讲究?"
青鸟唇角微扬:"紫燕初飞,羽翼未丰。既是新名,也是自警。"
众人闻言都跟着哈哈一笑,皆点头称善。那年轻伙计还特意记在随身的账本上,墨迹未干就被樊铁生一巴掌拍在后脑:"记什么记!这名字活该刻在脑子里!"
此后,每当有人脱口而出"青"字,立刻就会被旁人瞪眼咳嗽着打断。几次下来,"紫雏"这个新名号便叫得顺口了。
待众人落座,樊铁生又扯着嗓子唤来店小二:"把你们店里的拿手菜都报上来!"
店小二如数家珍地报了一串菜名,樊铁生转头对青鸟道:"紫雏兄弟想吃什么尽管点!"
青鸟微微一笑:"我对吃食向来不讲究,还是阿兄做主吧。"
樊铁生闻言也不推辞,与几个老伙计交头接耳商量片刻,便点了一桌荤素搭配的菜肴,又要了几坛陈年花雕。店小二记下后退去,众人立刻热络地聊开了,话题从众人身旁见闻说到江湖轶事,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紫雏兄弟。"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伙计压低声音道:"听说你在长安...。"话未说完就被樊铁生一个眼神制止。众人会意,立刻转了话题,说起沿途风景来。青鸟捧着茶盏,在氤氲的热气中看着这群豪爽的汉子,心中涌起一丝暖意。窗外暮色渐深,客栈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将这一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剪影。
酒过三巡,樊铁生抬手止住正要倒酒的伙计:"明日还要赶路,咱们点到为止。"众人闻言纷纷放下酒碗,转而专心吃起菜来。席间谈笑风生,说起沿途见闻,好不热闹。
正说话间,客栈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八个身着靛蓝道袍手持宝剑的男子鱼贯而入,衣袂间还带着夜露的湿气。为首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道长,三缕长须垂至胸前,手持一柄白玉拂尘;最末跟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道士,道冠都戴得歪歪斜斜,正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四处张望。
那为首的道长走到柜台前,拂尘一摆,拱手道:"福生无量天尊。掌柜的,可有清净些的客房?"
掌柜的连忙还礼:"道长们来得巧,刚好东厢还有几间干净的。"说着从柜台取出一串铜钥匙,"这边请。"
一行人随着掌柜穿过大堂,道袍下摆在青砖地上沙沙作响。那少年道士路过酒桌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满桌的酒菜,被年长的师兄轻轻拽了下衣袖,这才快步跟上。
青鸟的目光不经意间追随着那群道士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注意到为首道长腰间悬着的一块青玉,在烛光下泛着熟悉的光泽。手中的酒碗不知何时已经放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若有所思。
满脸络腮胡的伙计挠了挠头,压低声音道:"奇了怪了,今儿个这是第三批住店的道爷了。"他掰着粗糙的手指头数道,"晌午来了几个穿杏黄道袍的,申时又有一队灰袍的,这会儿又来这些蓝袍的..."
青鸟闻言,手中的酒碗微微一顿。酒面上倒映的烛光轻轻晃动,映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了然。鹤鸣山玄门大会尚有月余之期,这些修道之人不似江湖客能快马加鞭,只得提前启程。他想到师父师母必然也会参加鹤鸣山玄门聚会,到时便可找时机询问当年昆仑山洞中到底发生了何事。
"紫雏兄弟?"樊铁生见他出神,粗声唤道,"可是酒菜不合口味?"
青鸟指尖在酒碗边缘轻轻一叩,白瓷发出"叮"的一声清响。他抬眼环视众人,温声道:"我在想,到了江州..."话到嘴边却忽然一转,唇角扬起一抹浅笑,"诸位兄长可都尽兴了?若是如此,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明日还要赶早启程,不如早些歇息。"
樊铁生会意,粗粝的手指捋了捋胡须,目光扫过满桌狼藉。盘中只剩些残羹冷炙,一圈弟兄们个个面泛红光,有几个年轻伙计已经打着饱嗝开始揉肚子。他哈哈一笑,声如洪钟:"紫雏兄弟说得在理!今日酒足饭饱,都给我滚回房睡去,谁要是误了明早的行程——"说着重重拍了拍腰间的牛皮鞭子。
"掌柜的!结账!"樊铁生一声吆喝,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掌柜的闻声小跑过来,瘦削的手指在算盘上噼啪作响:"客官们吃得好啊!"他眯着眼笑道,"总共是二百零六个铜钱,您给个整数二百文就成。"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青鸟看着掌柜堆笑的脸,伸手入怀,摸出一串用红绳穿好的铜钱,正好二百文整,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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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等他递出,樊铁生蒲扇般的大手便按在了他的腕上:"紫雏兄弟,你这是做什么!"他浓眉倒竖,声音震得桌上碗碟轻颤,"哪有让你破费的道理!"
青鸟手腕轻转,巧妙地脱开樊铁生的钳制,笑道:"阿兄,这一路多蒙各位照顾。"他将铜钱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今日难得有机会,理当我做东道。"
樊铁生浓眉一竖,大手"啪"地按在铜钱上:"紫雏兄弟,你这说的什么话!"他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自古哪有客人反请主人的道理?"说着就要将铜钱推回去。
青鸟手腕一翻,指尖在樊铁生手背上轻轻一拂,竟让他不由自主松了力道。"阿兄。"青鸟声音温和却坚定的唤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