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被这声佛号惊醒,慌忙抬起袖子拭去脸上的泪水,看清对方身上的明觉寺僧袍,更是满脸诧异,颤声问道:“大、大师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要事?”
和尚垂眸道:“方才住持交待,说是四海客栈遭遇盗贼,又有侠客击退贼人,保全了众人平安。只是贼人损毁了客栈,特命小僧前来,略尽绵薄之力,助施主料理后续。”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递到掌柜的面前。
那掌柜的满脸疑惑地接过锦袋,指尖刚触到袋身便觉沉甸甸的。他颤巍巍打开袋口往里一瞧,顿时惊得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滚圆 —— 袋中竟是满满当当的黄金,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去,映得整袋黄金泛着晃眼的光泽。他看看和尚,又看看袋内的黄金,双手止不住地发抖,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这、这如何敢收取大师的钱财?”
那和尚脸上神色依旧平静,目光扫过青鸟等人,再次合十道:“这是慧海大师感念几位侠客的善举,特意嘱咐的。施主莫要推辞,收下便是。”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我就说慧海大师是半仙吧!这等事竟也知晓!”
“大师真是慈悲,知道掌柜的不容易,特地送来救急钱!”
“难怪连朝廷都要赏赐大师,这般体恤民情,果然非同凡响!”
“要不是今夜有那几位侠客在客栈歇脚,这四海客栈怕是早被掀翻了,我们这些人啊,能不能保住性命都难说得很!”
“唉,这世道真是越发不太平了 —— 盗贼竟敢明目张胆闯进城来劫掠,官府到底是管还是不管?”
议论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混着夜风在庭院里翻涌。那几个手持火把与灯笼的汉子站在人群边缘,火光映着他们满脸的惊疑与茫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余下手中烛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掌柜的捧着锦袋,激动得胸口剧烈起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忙将袋子塞给身旁的妇人,转身对着和尚深深作揖,声音里带着哽咽:“多谢大师!多谢慧海大师慈悲!这份恩情,文某没齿难忘!”
他又转向青鸟与瑶光真人等人,拱手作揖时腰弯得极低,姿态恭敬万分:“更要谢几位救了我等性命!若非诸位道长少侠出手,今夜这客栈怕是要血流成河,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青鸟心中暗自思忖:这永夜冥君倒真是会做场面功夫 —— 明明是他搅起的风波,如今却摇身一变,让受害者反倒成了受他恩惠之人。
可眼下多说无益,徒增纷扰,只得拱手回礼,语气平和:“掌柜的客气了。我等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倒是慧海大师想得周全。方才打斗间损毁了客栈房舍,实在过意不去。”
“少侠这是哪里话!” 掌柜的连忙摆手,脸上满是真切的感激,“那些盗贼凶悍异常,出手便是杀招,打斗间有些损毁本就难免。如今大家都能平安站在这里,这点损失又算得了什么?”
瑶光真人始终神色淡然,未曾多言。直到此时,才抬手将剑指竖于胸前,沉声念了句 “福生无量天尊”,声音清越如钟鸣,之后便不再作声。
那和尚见事情办妥,便再次合十行礼,转身告辞离去。
掌柜的看着那几近坍塌的厢房,又瞧瞧满院子的人,面露难色:“这厢房是住不得了,可其余客房也都住满了…… 不如这样,把后院家人住的屋子让出来,给诸位暂时歇息?”
瑶光真人抬眼望向远处,天边已隐隐泛起鱼肚白,便开口道:“不必麻烦,如今快天亮了,掌柜的把中堂让出来给我等歇脚即可。天一亮我们便要往码头登船。”
青鸟也点头附和:“我等亦是如此,有间屋子暂歇便好。”
掌柜的依言照办,将中堂与另一间偏房收拾出来。瑶光真人带着随行弟子与清韵代等其他女眷在中堂歇息,青鸟则与樊铁生、石胜等男子去了另外一件间偏房。
众人折腾了一夜,皆是疲惫,在房内和衣小憩,静静等待天亮。
不多时,东方泛起第一道霞光,太阳初露锋芒。店伙计们已端来热腾腾的吃食,有米粥、蒸饼和几碟咸菜,一一分与众人。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屋内,混着食物的香气,驱散了几分疲惫,也为这动荡的一夜画上了暂歇的句点。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笼罩着江陵府的街巷。客栈后院的中堂和偏房里,栖霞观众女道士已陆续起身,收拾行装。
清韵代也不闲着,将包袱里的衣物重新整理好;王秀荷则在一旁,整理后系紧装满干粮的布袋。
瑶光真人一行人已收拾停当,行囊捆扎得整整齐齐。她缓步走到清韵代身旁,素色道袍在晨光里漾着浅淡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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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韵代见她一身行装,连忙起身问道:“真人这般早便要启程了?”
瑶光真人颔首回道:“我等弟子众多,早些出门,也好在码头提前安排妥当。”
清韵代点头应道:“真人思虑得是,这般安排最是周全。”
瑶光真人剑指竖于胸前,向清韵代与王秀荷二人微微颔首告辞。清韵代与王秀荷连忙回礼,望着一众女冠背负行囊,步履沉稳地走向客栈大堂。
偏房内,樊铁生与石胜正利落地理着行囊,包袱绳被勒得紧紧的。王仙君在一旁归置零碎物件,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师父的锦袋 —— 那里面装着柄黑剑,他至今没见过真容。只记得昨夜把行囊搬到院中时,他紧紧抱着那锦袋,竟沉得几乎脱手。这般重量,师父平日里背在身上却轻若无物,想来自己的修为还差得远,若不加倍勤修,怕是连师父的剑都抱不动。
众人收拾停当,青鸟看了看天色,时辰已近。众人一同往客栈大堂走去,准备与掌柜结算房钱。
掌柜的见了,连忙摆手,脸上满是歉疚:“昨夜遭了盗贼,房舍也毁了,各位客官压根没好生歇息,这房钱文某说什么也不敢收……”
樊铁生却执意要给,从怀中摸出银钱放在柜台上,语气诚恳:“盗贼是突发之事,与掌柜无关,该给的钱自然要给。”
两人正你推我让之际,青鸟已带着清韵代、王秀荷等人走出了客栈大门。晨光漫过门楣,在青石板上淌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晕,他们静立在光影里,等着樊铁生出来。檐角的铜铃被晨风拂动,轻轻晃出细碎的声响,衬得门前那片刻的等候愈发安宁。
樊铁生和那掌柜推让了几番,樊铁生瞅准空隙,将银钱往柜台一放,转身便大步跟上众人。掌柜的抓起银钱追到门口时,一行人的身影已走出老远,他只得朝着晨光里的背影高声喊道:“多谢客官!一路顺风啊!” 那声音裹着晨露的清润,渐渐消散在巷弄尽头。
街道上,早市已热闹起来。蒸笼被掀开的瞬间,白雾 “腾” 地漫起,裹着刚出笼的蒸饼香四下弥散,甜糯中混着麦香;一旁的胡饼摊前,竹筐里码着金灿灿的饼子,余温还在悠悠地冒着热气,焦香顺着风飘出老远。
挑着菜担的货郎沿街吆喝,穿短打的汉子蹲在摊前挑拣鲜菜,早起的孩童攥着铜板,踮脚望着糖画儿师傅手中的糖丝,整个街道都浸在烟火气里,暖融融的。
清韵代与王秀荷在点心摊前驻足,指尖轻点着竹篮里的酥饼与糖糕,又细心挑了几样便携的点心裹好带上。青鸟立在一旁看着,见两人对着吃食轻声商议的模样,恍惚间竟想起凤鸣与凤锦也是这般,不由得唇角漾开一抹浅笑。
待两人拎着油纸包快步跟上,一行人便继续往码头去。樊铁生、石胜与王仙君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走在后面,沉甸甸的行囊压得肩头微沉,他们却步幅稳健,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笃笃的响。
清韵代望着眼前熙攘的早市,摊贩的吆喝、孩童的嬉闹与食物的香气交织成一片鲜活的人间烟火,不禁轻声感叹:“都说江陵府是李太白笔下‘朝辞白帝彩云间’的好地方,我等才到此处,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它的景致,竟就要匆匆离开了,实在有些怅然。”
青鸟侧头看她,见她眉宇间拢着几分憾色,便温声笑道:“无妨。等眼下的事情忙完了,来日我再陪你好好游历一番,把这江陵的山水景致看个够。”
清韵代闻言,眼中瞬间亮起星子般的光,重重 “嗯” 了一声,唇角扬起的笑意里,满是藏不住的喜悦与期许。
行人渐多,大多肩扛手提,行色匆匆,显然都是赶着去码头登船的。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卸下门板,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与远处传来的码头号子交织在一起。
片刻后。一行人终于抵达码头,眼前景象比昨日更加喧闹。江面上船只如梭,有些已载满货物和客人,正缓缓驶向江心。码头上人头攒动,脚夫们喊着号子搬运货物,商贩扯着嗓子叫卖,天空中偶尔掠过几只水鸟,发出清脆的鸣叫,与人间喧嚣相映成趣。
青鸟目光扫过拥挤的人群,很快找到了昨日所乘的船只。船家正站在船边张望,一见他们,连忙挥手招呼:“客官们来了!快请上船!”
青鸟踏上甲板的刹那,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的另一艘客船。只见瑶光真人负手立于船头,素色道袍在晨风中微动,一众女冠垂首站在她身前,似在聆听训示。
被掳走的女冠栖月恰好抬眼,望见青鸟时,眼中闪过一丝释然,朝着他这边轻轻点了点头。
瑶光真人察觉到弟子的动静,缓缓转过身来,目光与青鸟在晨雾中遥遥相对。两人默契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瑶光真人便转过身,带着众弟子鱼贯走入了船舱,船舷边只余下几片被风卷落的衣襟残影。
青鸟望着众女冠的身影消失在船舱入口,这时船伙计走上前来,引着他们往客舱走去 —— 依旧是先前那三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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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对清韵代与王秀荷温声道:“昨夜折腾了半宿,你们都没歇好。眼下无事,先进去好好睡一觉吧。”
清韵代轻轻点头,与王秀荷一同走进舱房。木门 “吱呀” 一声合上,隔绝了甲板上的动静。两人简单整理了下床榻,褪去外衫,便和衣躺下。舱内只余船板轻微的晃动声,像一首低沉的催眠曲,伴着两人沉沉睡去。
青鸟回到自己的客舱,在临窗的木凳上坐下。窗外,江水粼粼,朝阳的金辉泼洒在江面,碎成万千片跳跃的金鳞,晃得人眼生暖。
往来船只犁开碧波,尾后拖曳着层层叠叠的波纹,缓缓漾向远方。他静望着这一派流动的晨光,眸中映着碎金般的光,深邃如潭,沉静无波。
正倚着窗沿闭目养神,忽闻舱门 “吱呀” 一声轻响,石胜已大步走了进来。他神色凝重,眉间拧成个川字,径直来到青鸟身旁,沉声道:“青鸟,让我看看你的伤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