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瑶光真人清越的话音与司徒掌门悠长的道号余韵之中,那灰衣年轻人脸上的凛然之气并未消散,却更添了几分郑重。
他并未因得到两位重量级人物的声援而显出丝毫得意,反而是深吸一口气,迅速平复了因激动而有些急促的呼吸。
他先是转向瑶光真人,继而目光诚恳地望向司徒掌门,双手抬起,极为端正地拱手过眉,深深鞠了一躬。这个礼节,比寻常的抱拳拱手更为庄重,充满了敬意。
他声音依旧清朗,但提高了声调,确保自己的话语能被清晰听见,言辞间带着真挚的感激与不卑不亢的气度:
“晚辈狂悖,一时激愤,口出妄言,搅扰清静,多谢司徒掌门和瑶光真人明鉴!感谢诸位前辈愿秉公直言,主持公道!”
这一拱手,一躬身,一番谢言,将一个虽出身可能不高、却知礼数、懂进退、心中有杆秤的年轻侠士形象,勾勒得更加清晰、可敬。
只见那灰衣年轻人待直起身子,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刮过田掌门、白奇、来高天等人的脸: “再看看你们!满口仁义道德,肚子里却尽是自私自利的算计!为了神器可以撕破脸皮,为了权力可以罔顾大局,为了那点可怜的门户之见,连最基本的公正和查证都可以抛弃!就凭你们这副德行,竟然还有脸面在这里指责别人的出身问题?!我看你们还是先管好自己那颗藏污纳垢的心吧!”
这番掷地有声、直斥其非的言论,如同惊雷,在许多人心中炸响,也让那些被点名者面红耳赤,羞愤难当。
广场之上,人群面面相觑,低语之声如同蚊蚋般嗡嗡作响。那灰衣年轻人方才所言,句句戳心,字字见血,将方才各派争权夺利、罔顾真相、仅凭出身便妄下定论的丑态揭露无遗。偏偏他说的皆是刚刚发生、众人亲眼所见之事,竟无一人能站出来理直气壮地反驳,气氛一时尴尬而压抑。
田掌门方才被当众摔了个“狗啃泥”,又接连被这年轻人讥讽,早已是怒火攻心,此刻已然恼羞成怒,色厉内荏地高声辩驳: “荒谬!简直是一派胡言!妖物之所以为妖,便是因其非人非兽,秉性乖张,残暴嗜血,此乃天地生成之戾气,何来善心可言?此等混淆视听之言,与那妖言惑众何异!”
白奇也立刻帮腔,语气激愤:“不错!我玄门立世之基,便是斩妖除魔,护佑苍生!若依你之言,难不成还要我等与妖物同席而坐,称兄道弟?那岂非要将我玄门千年以降斩妖除魔之根基一并推翻?”
那年轻人闻言,不怒反笑,发出一阵清朗却充满讥讽的“哈哈哈”大笑声,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事情。
“好一个‘乖张残暴’!好一个‘玄门立世之基’!”他笑声骤停,目光如冷电般射向田、白二人,“依尔等这般不分青红皂白、不论善恶是非,见妖便杀的‘玄门之基’,与那滥杀无辜、草菅人命的邪魔外道,又有何区别?!”
惠定大师被这直白的质问弄得面色一沉,他上前一步,手中禅杖顿地,声如洪钟,试图以更宏大的叙事来扞卫立场的正当性: “阿弥陀佛!施主此言,未免过于偏颇,曲解我辈本意!我玄释两道,历代先贤前仆后继,洒热血、舍性命,所为者何?正是为了这天下苍生免于妖邪魔物之涂炭!此乃大慈悲,大宏愿!吾等匡扶的是人间正道,守护的是亿万黎民安居乐业之秩序!妖物之力,非凡人所能抗衡,纵有未曾为恶者,其存在本身便是潜在之危,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为保大局安稳,防患于未然,岂能因小善而忘大义?!”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自身立场拔高到了“守护苍生秩序”与“防患于未然”的层面。
那年轻人听罢,却是不屑地撇了撇嘴,随即身形微转,面向全场,声音陡然变得清越而富有哲理,竟引经据典起来: “好一个‘大慈悲’,好一个‘防患于未然’!大师可知,佛门常言,‘众生平等’,一切有情众生皆具佛性,皆可渡化。道家亦讲,‘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大道之下,万物并无贵贱之分,皆有其存在的道理与‘道性’。佛道两家,路径虽异,然殊途同归,其至高理念,皆指向包容与平等,而非简单地以‘非我族类’为由,行那绝灭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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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转向惠定大师,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追问,打破了场中的沉寂:“大师,方才在下所言,可有半分差错?”
惠定大师眼帘微抬,双手合十于胸前,口中缓缓念出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话音落定,便再无下文,只垂眸捻动念珠,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倾向,既不否认,也不赞同,将未尽之意尽数藏在了这声禅语之中。
灰衣年轻人见惠定大师闭口不言,他又看向一旁的田掌门和白奇两人,嘴角一扬,语气一转,再次变得锐利,直指惠定大师话语中的矛盾: “怎么?到了你们这里,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潜在之危’,就可以无视经典教诲,将‘众生平等’践踏脚下?尔等在此高谈阔论要为了苍生除去妖邪,却连‘众生’究竟为何、‘正义’的真正边界在何处都未曾参透,这匡扶的,究竟是正义,还是你们自己画地为牢的偏执与恐惧?!”
说着,他转向渊空大师,郑重的行了一礼,语气带着请教,眼神却依旧清亮: “渊空大师,您是得道高僧。在下方才所言,佛门‘众生平等’之理,可是有此真意?是否为了那‘潜在之危’,便可摒弃此根本教义?”
渊空大师双手合十,面色平和,坦然应道:“阿弥陀佛。施主所言,确是佛门正理。众生皆苦,皆具佛性,我佛慈悲,普度众生,并无分别。降妖除魔,乃为制止恶行,护佑生灵,而非绝灭一族。若论心性,人与妖,孰善孰恶,犹未可知。”
年轻人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裴神符,同样执礼问道:“裴观主,您是道门高人。在下所言,道家‘万物齐同’,‘道性自然’之理,可是有此一说?是否为了所谓的‘大局安稳’,便可违背天道自然,行那绝物之事?”
裴神符目光深邃地看了年轻人一眼,又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惠定大师、田掌门等人,沉吟片刻,终究缓缓颔首,声音沉稳:“道友所言……确是我道家经典所载之理。大道无名,长养万物,本无分别之心。顺其自然,赏善罚恶,方合天道。滥杀,有违天和。”
得到佛道两位泰斗级人物的亲口肯定,并且其言辞远比自己的更加透彻圆融,惠定大师却一时语塞,脸色青白交错。那年轻人更是底气十足,他环视全场,最后目光扫过惠定、田掌门和白奇等人,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愈发明显。
青鸟见那灰衣年轻人为自己仗义执言,句句切中肯綮,此刻也适时朗声开口,声音清越,传遍全场:
“这位兄台所言不假。世间万物,岂可仅凭出身族类便妄下定论?无论是人是妖,亦或是精怪邪魅,其中皆有向善之心、守正之辈。即便是我们如今要合力应对的异域魔族,想来也未必尽是穷凶极恶之徒,其中或有向往和平、不愿征伐的存在。若我等只因对方来自异域幽界,便不分青红皂白,一概视为邪魔,必欲除之而后快,这与不明是非、滥杀无辜之辈,又有何异?”
他这番话,既呼应了那灰衣年轻人的观点,又将话题引向了更深层次的思考。
左少卿一直冷眼旁观,此刻敏锐地抓住了青鸟话语中的关键,立刻踏前一步,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青鸟,声音带着逼问: “盛青鸟!听你此言,倒像是亲眼见过、甚至……结识过来自那异域幽界之魔族了?!”
面对这近乎指控的追问,青鸟神色不变,并无半分闪躲之意。他坦然迎上左少卿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直面回应: “左少卿既已问起,我也无需隐瞒。不错,在下确实机缘巧合,结识了来自异域幽界之人。”
此言一出,人群之中骤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 “嗡嗡” 声,像是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议论声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却又带着几分不敢高声的惊惶。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尽是惊疑不定的神色,有人眉头紧锁,有人下意识摇头,显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题搅乱了心神。
青鸟目光扫过骚动的人群,不等这份混乱蔓延开来,便向前稳稳踏出一步,清朗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瞬间压过了场中的议论:“诸位玄门同道,请静一静!”
待全场稍稍安静,他才继续朗声道:“以在下之见,如今异域魔族来势汹汹,若仅凭我们当下玄门同道的实力,想要成功抵御,无异于以卵击石,难如登天!”
这话让场中再次泛起细碎的骚动,他却语气坚定,字字清晰地抛出核心:“所以在下认为,若想求得一线生机,唯有放下过往芥蒂,与魔族联手合作,才有可能搏得赢的机率!”
“与魔族合作?!”
青鸟的话刚落,广场上瞬间炸开了锅!压抑的议论声陡然升级成震耳的哗然,有人惊得猛地后退一步,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有人指着青鸟,脸色涨得通红,嘴里不停念叨 “疯了”“简直胡闹”;还有人攥紧了手中的法器,眼神里满是警惕 —— 仿佛青鸟这话一出口,就成了玄门的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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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直是胡言乱语!” 田掌门第一个按捺不住,猛地往前踏出两步,指着青鸟怒声道,“异域魔族狼子野心,要入侵人间、屠戮生灵,你竟要我们与这等邪魔外道合作?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连敌我都分不清了!”
白奇紧随其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语气尖刻:“盛青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想让我们放下兵器,向异域魔族低头投降,再求他们赏一块地方,好让我们在人间苟延残喘?亏你还顶着玄门弟子的名头,这般窝囊话也说得出口!”
两人的指责像火星掉进油锅,瞬间点燃了更多人的情绪,场中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几乎要将青鸟淹没。
人群前方,惠定大师双手合十的手指微微一顿,原本平和的脸上也染上几分疑惑。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禅者的审慎:“盛施主,老衲虽知你必有考量,可魔族与人间的恩怨纠葛已久,且其行事多违天道,若贸然合作,岂不是引狼入室?此事干系重大,还需三思啊。”
华清子猛地皱紧眉头,嗓门 “唰” 地提了起来,语气直愣愣没半分迂回:“青鸟!你这是说的什么浑话?我等玄门齐聚于此,本就是为共讨魔族,你突然冒出‘合作’二字,莫不是失了心智?”
他往前踏了半步,眼神里满是不耐:“先不论魔族肯不肯与我等联手,单说我玄门弟子,哪个能跟那群屠戮同族的邪魔为伍?休要在此含糊其辞,快把你的缘由说清楚,别耽误了正事!”
冷澈兮与上官云站在一侧,两人交换了个满眼困惑的眼神。冷澈兮指尖相互摩挲着,眉头微蹙 —— 他虽认可青鸟之前的推断,可 “与魔族合作” 实在超出了常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上官云也挠了挠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话来,只在心里暗忖:这盛青鸟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左少卿一行人更是目瞪口呆,几人凑在一起,脸上满是诧异。左少卿喃喃道:“与魔族合作…… 这想法也太匪夷所思了,他就不怕被整个玄门声讨吗?” 旁边的狄隐娘也是连连点头,显然都无法理解青鸟的思路。
另一侧,颖王悄悄看向身旁的李德裕,两人眼神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惑 —— 他们虽非玄门之人,却也知晓魔族是人间大敌,青鸟这番话,简直是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全场唯有寥寥数人神色不同。渊空大师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司徒掌门与瑶光真人对视一眼,也轻轻点了点头,显然明白了青鸟话中的深意;裴神符捻着胡须,眼神里满是思索,随即也露出赞同的神色。
玄微子站在一侧,眉头拧得紧紧的,心里反复琢磨着青鸟的话 —— 他虽还没完全想通其中关节,可看到裴神符点头,便也迟疑着轻轻颔首,算是暂时放下了疑虑。
就在这时,来高天猛地冲了出来,指着青鸟厉声呵斥,声音里满是憎恶:“我就说狐妖之子和妖没什么两样!异域魔族都要打进来了,你居然还想着和他们合作,分明是妖性发作,连自己是人是妖、是敌是友都分不清了!今日我定要替玄门清理门户,免得你再妖言惑众!”
“且慢!”
一声沉喝陡然响起,如惊雷般打断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 玄微子身形微动,已挡在来高天身前,目光落在来高天举起的剑指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来高天闻声一怔,见是师父亲自喝止,心头当即闪过一念:看来师父是要亲自出手教训这妖言惑众之徒了!他虽满心不甘,却不敢违逆师命,悻悻地放下凝聚着灵力的剑指,垂手立在一旁,只是肩头仍因怒火微微起伏。
玄微子却未看向来高天,目光转而落在青鸟身上,眉头微蹙,声音沉缓却清晰:“今日召集各路同道,本是为商议抵御异域魔族之事,关乎人间安危,乃是头等大事。我扶摇派与你的旧怨,可暂时押后,从长计议,不必在此刻搅乱大局。”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探究:“你既提出要与异域魔族合作,此事非同小可,关乎玄门存亡、人间福祉。贫道倒想听听,你这番论断,究竟有何依据?又有何具体筹谋?”
来高天在旁听得这话,如遭雷击 —— 师父非但没动手,反倒要听这狐妖之子的 “诡辩”?他胸中怒火瞬间翻涌,指节攥得发白,却不敢在玄微子面前发作,只能死死抿着唇,在一旁默默隐忍。可看向青鸟的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冰刃,藏不住的恨意与怨毒,几乎要将人刺穿。
玄微子的话音刚落,裴神符便上前一步,抬手抚过颌下长须,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轻忽的分量,出声附和:“玄微子掌门所言极是。此次玄门大会,齐聚各路同道,本就是为共商抵御异域魔族之策,事关人间安危,容不得半分意气用事。青鸟居士既敢提出‘与魔族合作’之论,想必心中已有考量,若真有万全之策,不妨当众言明,我等一同商议,也好辨明其中利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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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鸟听得二人话语,知道这是为自己争取到了陈述的机会,当即拱手躬身,先是对着玄微子目露感激:“多谢掌门师……玄微子掌门以大局为重。” 话到嘴边,将险些脱口的 “师伯” 二字轻轻咽下,语气又郑重了几分;随即转向裴神符,再次拱手:“多谢裴观主肯听在下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