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着众人走向高处,整座堡垒的布局便在眼下铺开——堡垒依着高低起伏的山顶而建,下层城墙沿着峭壁蜿蜒,崖顶便是最高的山峰。城墙内,靠近城门处是一片宽阔平整的广场,方才走过时,正有不少士兵在艰苦操练。
再望向峭壁下,建着二十几间大小不一的房屋,想来是驻兵所居与仓储之用。靠近都堂附近,是两排马厩,里头的马匹正低头嚼着草料。马厩两端各有一间屋子,应是存放草料之处。
就在左边那间草料屋后方,三间房舍赫然出现多处破损,其中一间屋顶垮塌了一角,门窗都已破烂,可清晰看见屋内的大通铺和散乱的被褥。十几个士兵正在那边忙碌,修缮损毁之处。
裴玄素正细看,冯泰走到他身侧,低声说道:“看那破损的痕迹,显然有过激烈的打斗,应是遭袭之处。”
裴玄素微微颔首。此时已走近都堂大门,再看不见后面情形,他遂将目光投向都堂内部。
此时,乔都尉也刚好赶到门口,紧随裴玄素之后,大步走了进去。
二层都堂。堂内陈设简朴,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长案,周围放了些木凳和茶几。廖怀谦抬手请众人入座。
待众人落座,亲兵端上了热茶,茶香袅袅。冯泰却没心思寒暄,刚端起茶盏便又放下,目光径直落在廖怀谦身上,开门见山道:“廖都尉,仙关堡昨日遭血魃袭击,究竟是何情形?”
廖怀谦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重重叹了口气,正要开口,一旁的钱刺史却先站起身,面色凝重道:“冯灵使,空说无凭,不如随我们一同去看看吧——昨日遇难的士兵,尸体还停在偏院,或许能从尸身之上,看出些端倪。”
冯泰与玄阳子对视一眼,皆点头应下。众人当即起身,跟着钱刺史与廖怀谦走出都堂后门,沿着走廊往偏院方向而去。
走廊里光线昏暗,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雨丝的凉意,更添了几分压抑。
众人来到偏院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偏院的屋中点起了油灯,守卫见廖怀谦带人前来,立刻打开了房门。
裴玄素跟着人群走入屋内,这是一个比都堂还要宽敞的厅堂。地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四十余具尸体,无一例外,皆是皮包骨头的干瘪模样。
玄阳子与冯泰上前仔细查看,在尸身间缓步移动,时而俯身,时而低语。片刻后,两人回到众人面前,玄阳子向冯泰微微颔首。
冯泰转向廖怀谦等人,沉声道:“这些死者,与我们在丰阳所遇情形一般无二,皆是被血魃所害。”
“血魃?”钱刺史眉头紧锁,“前些日子在铁箍云峰与那飞天僵尸对阵时,确有玄门中人大喊‘血魃’之名,原来那邪祟唤着这般名字。”他看向玄阳子,语气凝重,“这妖物如此凶戾,片刻之间便能将数十人吸作干尸……”
玄阳子便将其所知,关于血魃如何隔空汲血、被吸干者死后又如何化为赤骸妖、赤骸妖又如何成为邪气之源等,一一道来。廖怀谦与钱刺史等人听得面色愈发沉重,眼中尽是惊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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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刺史急切问道:“那……可有破解之法?”
玄阳子道:“此血魃已近大成,寻常符咒法术对其收效甚微,唯雷霆之力可克。至于其所化的赤骸妖,虽是邪气之源,却也是救命之机——若赤骸妖被斩灭后,尸身未彻底消散,三日内其上便会生出一种状如蘑菇的青色之物,名为‘血骸菇’。此物,正是解那邪气病症的至珍良药。”
钱刺史等人听闻赤骸妖竟有这等用处,先是一喜——近日那些受邪气侵染的病患,岂不是有了治愈的良药?可随即又是一阵颓然:眼下这赤骸妖,也只在丰阳被玄阳子道长他们遇见过,别处尚未得闻,这救命的药引,终究还是渺茫虚影罢了。想到此处,他不由得长叹一声。
玄阳子此时看向廖怀谦,问道:“那血魃袭营,是何时的事?”
廖怀谦答:“傍晚时分。堡中正要开饭,忽起一阵怪风,旋即那血魃突然从天而降现身袭杀兵士。”
冯泰适时追问:“军中不是有军镇使么?”
廖怀谦抬手一指地上排列的尸首,在最后一排左侧:“那两具便是。”他语气沉痛,“二人上前抵挡,却连一招都未能发出,便被血魃所困……不过其中一人在濒死关头掷出一道符箓,霹雳乍现,轰在那血魃身上,它这才腾空遁去。”
冯泰与玄阳子对视一眼,颔首道:“确是雷法惊退了它。”
钱刺史接过话头,眉头深锁:“既然如此,接下来该当如何?”
玄阳子答道:“找出此獠,击杀之。”
钱刺史面露忧色,本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改了口:“道长……不知要如何追踪那血魃?”
玄阳子解释:“成魃的僵尸,周身会弥散一种‘赤煞真炁’。此炁与我等玄门修士汲取天地、调和阴阳的灵气迥异,乃是亡者怨念所聚,是天地法则晦暗一面的显化。这般显化之力,可用‘傀儡灵’探查感知。”
钱刺史追问:“那道长准备何时开始?”
“待雨停之后。”玄阳子望向窗外,“雨水洗净尘浊,其踪更易显现。”他又看向冯泰,“届时,还需冯灵使将佛门‘破妄明心咒’附于傀儡灵之上,方可锁定血魃所在。”
众人颔首。廖怀谦问道:“既如此,雨一停便可行动。不知道长需廖某调拨多少人手同往?”
“十人,加上我等随行之人足矣。”玄阳子道。
钱刺史与廖怀谦对视一眼,难掩疑虑。钱刺史忍不住道:“道长,前次我等三千兵马尚且惨败而归,如今只带三十余人……是否太过行险?”
玄阳子平静回应:“血魃可隔空汲血,寻常兵卒若无修为护体,人越多,反会令我等分心护卫。三十人不多不少,精元血气足以引其现身,又不至拖累行动。”
钱刺史仍不放心:“道长,非是钱某不信您修为,只是这点人手,只怕……”
冯泰适时插话:“道长所言在理。既有此策,冯某信得过道长安排。”
玄阳子目光扫过廖怀谦、钱刺史,又落向一旁的乔都尉:“此行凶险万分,贫道不强求,全凭自愿。”
话音方落,乔都尉已踏前一步:“乔某愿往!”
海县尉亦紧随上前:“在下也愿同往!”
廖怀谦正欲开口,玄阳子抬手止住:“廖都尉不可同往。你乃一府都尉,若有闪失,军心必乱。只需挑选自愿随行的精锐士卒即可。”
钱刺史亦附和:“道长所言甚是,廖都尉依计行事便好。”
廖怀谦只得抱拳应下。众人回到都堂,兵士送来晚饭,草草用过。廖怀谦与乔都尉离席去挑选士卒,余下众人便在堂中静候,只待这场雨停。
都堂内一时静了下来,玄阳子目光转向一旁的严范,缓缓开口:“严县令,贫道有几桩关于上津的旧事,想向你问询,还望如实相告。”
严范连忙拱手应道:“道长尽管发问,严某所知,必无半分隐瞒。”
“上津城历来都这般太平吗?”玄阳子捻着胡须,语气带着探究,“此前城内是否发生过邪祟作乱之事?”
严范垂眸思索片刻,摇头道:“严某在上津为官十余年,城内从未有过邪祟扰民之事。便是如今周边县镇邪气蔓延,上津城里也没出现一例邪气染病的百姓,实在蹊跷。”
“贫道并非问这十余年。”玄阳子补充道,“而是想问,上津城自古以来,是否曾有过邪祟妖物为祸?”
“原来道长问的是旧事。”严范恍然大悟,眉头微蹙,仔细回忆起来,“此事严某曾在县志上见过记载。上津城在前朝大业年间,遭逢战乱之后,曾有过一段邪祟横行的日子——城内夜夜有怪影出没,百姓死伤无数,连金钱河的陆路都被邪物盘踞,水路漕运全断,整个上津几乎成了死城。”
这话一出,玄阳子、冯泰与裴玄素皆是身子一倾,目光灼灼地盯着严范。冯泰更是按捺不住,急声追问:“后来如何?那邪祟是如何平息的?”
“是高祖皇帝在位时,武德元年的事了。”严范缓缓道来,“当时朝廷派了袁天罡道长前来探查。袁先生在上津周边游历多日,最后在县城靠近金钱河的岸边,主持修建了一座龙王庙。自那庙建成之后,上津的邪祟竟真就绝迹了,便是后来天宝年间安禄山和史思明兵变,上津死了不少人,也没再出过邪祟作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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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有此事?”钱刺史听得心头一动,转头看向玄阳子,满脸疑惑,“道长,这其中莫非有什么门道?那龙王庙真能镇住邪祟?难不成世间真有龙王显灵?”
玄阳子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沿,眉头微锁,目光沉凝——袁天罡的名头他自然知晓,此人精通堪舆术数,绝非寻常方士,那座龙王庙恐怕并非简单的祈福之地……
冯泰见玄阳子仍在沉吟,便率先开口,笑着打圆场:“依冯某之见,袁天罡道长乃术数大家,那龙王庙想必是恰好选在了上津的风水眼上,借地脉灵气镇住了邪祟,又开了一方福泽,才让上津从此无妖物作乱。”
钱刺史与严县令闻言连连点头,严范更是轻叹一声:“原来如此!先前只知龙王庙灵验,却不知还有这般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