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奴闷声说了一句。
他的动作极重,每一锤都像是要把某些过往彻底砸进地里。
周珫在一旁看着,手心全是汗。
他怀里揣着一封信,那是他刚才在另一个界桩底下的暗槽里摸到的。
信是用铁盐水写的,此刻在他怀里,被体温熨得发烫。
他本来想私藏。
那是王承宗给他在魏博的老部下传的密信。
他想以此作为自己重回豪强圈子的投名状。
“桩子不吃谎。”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周珫身后响起。
赵婆不知何时拄着拐杖站在那儿,那双浑浊的眼死死盯着他的胸口,冷冰冰地说道:
“后生,别让新土脏了手。”
周珫打了个寒噤,双膝一软,把那封信举过了头顶。
王璇玑接过信,只扫了一眼,冷笑便在那张清冷的脸上漾开,很是不屑地说道:
“王承宗让田兴假意归顺,这边撤兵,那边囤粮。好一出瞒天过海。”
“那是他不知道,咱们的犁沟,就是咱们的刀锋。”
拓跋晴拨转马头,长刀横在身侧。
夜幕彻底降临。
王璇玑坐回车内,面前的小沙盘上,她用指尖划出一道道犁沟的轨迹,铁屑随之游走。
小主,
一颗红豆被她按在成德粮仓的位置。
随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株随手采的铁线蕨,随手掷向魏博的地界。
花瓣细小,却因风向而微微倒伏,尖端直指北方。
“风向变了。”
拓跋晴在窗外低声说。
黑暗中,三百轻骑已经悄然越过了第一道界桩。
马蹄裹了厚实的麻布,踩在松软的犁沟里,只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如同大地心跳般的律动。
而在魏博边境,那些沉寂已久的枯井,正发出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咕噜声。
一丝丝幽蓝的细流,正顺着干裂的井壁,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
井口溢出的蓝水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粘稠的质感,像某种巨兽吐出的胆汁。
阿禾趴在离井口三丈远的荒草堆里,下巴贴着冰凉的泥土。
她已经在这里蹲了三个晚上,肚子里那块粗粮饼早就化没了,只剩下胃酸偶尔翻涌的灼烧感。
身后的灌木丛动了动,王玞猫着腰凑过来,压低声音:
“这水不对劲。魏博这地界,连着旱了三年,哪来的水能自个儿往上涨?”
他手里捏着个竹筒,那是匠人用来测水位的标尺。
他想往井边摸,被阿禾一把攥住了袖子。
“别去。”
阿禾指了指井沿,声音细得像风声:
“井边没脚印。但这井水每天早起都是满的,就像有人掐着点往里灌。要是井底下真有神仙,神仙出水不带泥,只带这股子靛青味?”
她抬起手,让王玞看她的指甲缝,那里残留着一点从田埂上刮来的铁盐。
“那是新军染桩子的味道。”
三更天。
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摸到了井边,背上驮着几个沉甸甸的皮囊。
是崔七。
他抖开皮囊,一股脑地往井里灌东西,浓烈的硫黄与靛蓝味在夜色中炸开。
躲在崔七身后的孙癞子适时地露了面,手里举着一张泛黄的草纸,点头哈腰:
“道长,这‘避兵符’俺给您求来了,这可是军器监的秘制货。”
崔七斜着眼接过去,指尖沾了一点井水在纸上涂抹,看着符纸变蓝,嘴角扯出一抹阴鸷的笑:
“这符,还得用童子尿浸上三日,符力才倍增。那些泥腿子懂什么?他们只信神迹。”
他太得意了,没瞧见隔壁土墙根下,阿禾的一双眼睛亮得像刀尖。
次日晌午,流民营外。
崔七换了一身挺括的道袍,正对着围拢的流民兜售那口“神井”的威力。
他手里攥着符纸,正要作法,一个瘦小的身影挤进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