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铁犁往青石板上一顿,震得石缝里的草籽都蹦了出来:“慕容恪那狗贼的破玄甲熔的!老铁匠说这叫‘百炼钢’,比寻常铁犁硬三成!”
人群里突然钻出个小脑袋,是阿木举着陶碗接铁犁上滴的水珠:“二牛叔,这水能喝不?比井水亮堂!”
紧随其后的老铁匠李三叔拎着把镰刀,刀刃薄得像纸片,映得他满脸皱纹都在发亮。
他走到桑明川面前,突然把镰刀往空中一抛,再伸手接住时,刀刃正好劈断片飘落的杨树叶。
“小哥要的曲辕犁。”
李三叔的声音像破锣,却带着股自豪:“犁梢加了个‘鹅颈弯’,照着你画的图样打的。”
桑明川接过镰刀,突然反手往旁边的铁砧上一削,半片铁锈“唰”地掉下来:“赵勇,跟师傅学淬火去——这活儿比刷漆精细,将来给你媳妇打银镯子也用得上。”
铁匠铺里火星子像金豆子似的蹦,老铁匠李三叔光着脊梁,古铜色的皮肤上汗珠滚成串,每锤下去都带着“嗨”的吆喝。
铁坯在炉子里烧得通红,红得能看见里面流动的铁水,锤声震得屋顶的茅草都在抖。
桑明川突然伸手按住犁梢:“这里得再弯半寸,牛拉着能省三成力。”
他用手指在滚烫的铁坯上划了道弧线,留下串白烟:“你看二牛媳妇,昨天试犁时把牛鞭都甩断了。”
李三叔眯眼瞅了瞅,突然把铁坯往水里一淬:“滋啦”一声,白雾裹着火星子冲天而起:“小哥这心思,比我那淬火的水还精细!”
赵勇蹲在炉边,眼睛瞪得像铜铃,看着火星子落在脚边的水洼里“滋滋”冒白烟。
他忽然伸手抓了把铁砂,任由砂粒从指缝漏下去:“师傅,能给我打把刀不?”
李三叔正用铁钳夹着烧红的犁头翻个儿,头也不抬:“打刀干啥?你不是有把好刀吗?”
赵勇突然站起来,胸口的伤疤在火光里忽明忽暗:“我给阿木勇!上次过黑风口,阿木被狼吓得尿了裤子!我给他一把刀教他使刀!”
老铁匠突然把锤子往砧上一砸:“先把这铁犁磨亮!磨出人影来,我就给你打把带血槽的——记住,刀是用来砍柴的,不是杀人的。”
桑明川看着赵勇眼里的光,突然想起济阳那夜——少年浑身是血地从粮道爬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烧黑的木矛,矛尖上挑着个燕军的铁盔。
如今那双手正笨拙地给铁犁抛光,磨石与铁器摩擦出刺耳的“沙沙”声。
他转头望向学堂,书声突然拔高了调子,“天地玄黄”的吟诵混着铁匠铺的锤声,像首没谱的歌。
窗棂上,阿桃新刷的红漆正顺着木纹往下淌,在门槛上积成小小的血泊似的,映得“兴汉寨”三个字都在晃。
傍晚的炊烟裹着蒸红薯的甜香飘过来时,学堂的孩子们像麻雀似的涌出来。
扎羊角辫的阿木娘举着字纸往铁匠铺冲,新做的布鞋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赵大哥你看!”她把纸往铁砧上一拍,墨迹未干的“汉”字被震得发颤,捺笔拖得老长,末端还画了个小太阳。
“先生说我这捺笔像把剑!”
赵勇的大手在字纸上轻轻摩挲,掌心的茧子把宣纸都磨得起毛:“比我强——我写的‘汉’字捺笔总像条断腿的蛇。”
阿木娘突然踮起脚尖,发间那朵野菊沾着的露水正好滴在赵勇耳后疤痕上,她小心翼翼将写满字的麻纸往那道暗红蜈蚣似的疤上贴:“张老丈说了,‘汉’字就是咱的根!”
辫梢扫过赵勇脖颈时,他痒得猛地缩脖子,却把字纸按得更紧——纸上的墨迹未干,在夕阳下晕出淡紫的边。
铁匠铺突然静得能听见风箱喘息,铁砧上那个“汉”字泛着金光,阿桃抱着陶罐从后院跑出来,罐里新酿的米酒晃出琥珀色涟漪:“大娘!赵大哥的疤要被字纸盖住啦!”
桑明川的目光被老铁匠李三叔的动作勾住——老铁匠左手按住烧红的犁铧,右手铁钎在暗红铁坯上游走,火星子像金豆似的蹦到他补丁摞补丁的围裙上。
那烫出的“汉”字捺笔拖得老长,竟像把出鞘的刀,李三叔突然咳嗽着直起身,唾沫星子溅在铁砧上:“当年冉闵天王的‘杀胡令’,就该刻在这犁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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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徒弟二柱正拉风箱,闻言手里的风箱杆“哐当”砸在地上,惊飞了梁上筑巢的燕子。
桑明川看着夕阳把阿木娘和赵勇的影子拧成麻花,阿木娘的蓝布衫角扫过赵勇草鞋上的破洞,两人的影子里还叠着老铁匠佝偻的轮廓。
他忽然弯腰捡起片被火星烫穿的麻纸,纸上“汉”字的点画正对着犁铧上的铁字,像两双手在暮色里紧紧相握。
“三叔,”桑明川突然开口,声音被风箱声揉得发颤:“这字得刻深些,要让子孙后代都摸着烫。”
安大叔扛着锄头撞开铁匠铺木门时,锄刃上的火星正落在门槛裂缝里。他古铜色脊梁上汗珠混着泥道子,在夕阳下亮得晃眼:“桑明川兄弟!新犁试耕时,二牛媳妇扶犁都能跑!”
他突然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染血的麻布——那是从慕容恪盔甲上撕的。
“陈默先生说,立碑时要把这布埋碑底下,让‘耕读传家’四个字都带着铁味!”
蹲在墙角磨镰刀的张婶突然插言:“还得刻上阿桃写的‘汉’字,那丫头的捺笔比刀还利!”
桑明川往城里走时,布鞋踩过刚灌浆的麦穗,惊起几只蚂蚱。
暮色里学堂的窗纸透出昏黄光晕,张默的声音像浸了蜜的酒:“张骞通西域时,手里也攥着把汉节……”
突然被阿木的尖叫打断:“先生!赵大哥的刀比张骞的节杖还亮!”
桑明川扒着窗棂往里瞧,见陈默正用竹篾修补《史记》,几个老秀才的山羊胡上落着墨星子,其中白胡子刘秀才突然拍案:“该把这铁火书声编进歌谣,让娃娃们传唱!”
铁匠铺的锤声突然变了调,老铁匠把烧红的刀坯按在水里,“滋啦”一声腾起白雾裹着铁腥味。
赵勇盯着刀身映出的自己,耳后字纸被汗水浸得半透:“师傅,这刀能刻字不?我想把‘汉’字刻刀柄上。”
二柱拉风箱的手顿了顿,风箱发出漏气似的嘶鸣。
远处田埂上,阿木正追着萤火虫跑,陶碗里的蝌蚪不知何时变成了小青蛙,“呱”地跳进稻丛,惊得稻穗上的露珠簌簌落。
桑明川深吸一口气,稻谷香混着铁火腥钻进鼻腔时,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
阿桃举着支狼毫笔跑过来,笔杆上还缠着她娘的红头绳:“桑大哥你看!我把‘汉’字写在萤火虫翅膀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