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子空恨(下)

江寒没有睁眼,声音冷得像这边城的寒风:“与我无关。”

“怎么就无关了?”屠老三叹了口气,蹲在一旁,看着不远处依旧在打理花田的花凝,压低声音说道,“我看那姑娘看你的眼神,不一样,她是真心想对你好。你这五年,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难得有人愿意靠近你,你何必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我说了,与我无关。”江寒的语气越发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拿开你的东西,别来烦我。”

屠老三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知道他性子执拗,再多劝也无用,只能端起卤味,悻悻地离开了,走之前还不忘回头看了看花凝,满心惋惜。

江寒缓缓睁开眼,目光不自觉地越过漫天黄沙,落在不远处的花田边。

夕阳的余晖洒在花凝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她穿着浅碧色的衣裙,蹲在黄沙之中,微微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侧脸,专注地打理着那些娇嫩的花苗,动作轻柔而耐心,仿佛在对待自己的孩子。

风沙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她也只是随手拂去,没有丝毫抱怨,眼底始终带着温柔的笑意,那是对生活的期许,对花开的执着。

这样的温柔,这样的生机,是他五年人生里,从未有过的光亮。

他多想就这样,放下所有仇恨,放下所有防备,走到她的身边,帮她一起打理花田,一起等待花开,一起在这荒凉的边城,寻一份安稳。

可他不能。

仇恨如附骨之疽,早已深入骨髓,江家七十余口的亡魂,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他没有资格贪恋温情,没有资格拥有安稳,他的人生,只有复仇这一条路可走。

一旦他停下脚步,一旦他心生贪恋,便是万劫不复,更是对所有枉死亲人的背叛。

江寒猛地收回目光,再次仰头灌下烈酒,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的心神,压制住心底不该有的悸动与念想。可越是压制,那些念想越是清晰,越是疯狂地滋生,让他备受煎熬。

夜色渐渐降临,大漠的昼夜温差极大,白日里烈日炎炎,入夜后便寒风刺骨,黄沙被风吹起,打在脸上,生疼无比。

花凝终于打理好花田,直起身子,揉了揉发酸的腰肢,看着重新变得整齐的花田,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她转身看向老胡杨树下的江寒,见他依旧坐在那里,独自喝着酒,孤单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茅屋,生起火,煮了一壶热的茶汤,又拿了一块自己做的麦饼,小心翼翼地朝着胡杨树走去。

夜风渐凉,她怕他喝多了冷酒伤胃,怕他饿着,想给他送一点温暖。

走到胡杨树下,她轻轻放下茶汤和麦饼,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的侧脸,看了许久。

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看,只是常年没有笑意,显得格外冷硬,月光洒在他的脸上,能看到他眼底深处,藏着的化不开的疲惫与伤痛。

“江公子,夜里风凉,喝点热茶汤暖暖身子吧。”花凝轻声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春日里的细雨,生怕惊扰了他。

江寒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依旧自顾自地喝着酒,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冷漠。

花凝没有生气,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陪着他,吹着刺骨的寒风,看着漫天的风沙。

她知道他心里苦,知道他有不愿言说的过往,知道他刻意推开自己,可她不想放弃。

她见过他冷漠之下的温柔,见过他狠绝之下的善良,她不信,他的心真的是一块捂不热的寒冰。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越来越深,寒风越来越凛冽,花凝的脸颊被风吹得通红,身子微微发抖,却依旧没有离开。

江寒握着酒壶的手,微微收紧。

他能感受到身后女子的坚守,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阵阵寒意,心底的拉扯越发剧烈,理智告诉他,必须让她离开,可心底的那丝温柔,却在隐隐作痛。

终于,他忍不住开口,声音依旧冷漠,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回去,这里不需要你。”

“我等你喝完茶汤,我就回去。”花凝轻声回应,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退让。

江寒猛地站起身,转身看向她,漆黑的眸子里满是冰冷的怒意,那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正视她,目光凌厉,带着压迫感:“我说,滚!”

他刻意放大了声音,刻意露出最凶狠的表情,只想让她害怕,让她离开,让她彻底远离自己。

花凝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意吓了一跳,身子微微一颤,抬头看着他冰冷的眼眸,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依旧倔强地看着他,没有后退,也没有离开。

“我不怕你,也不会走。”花凝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依旧坚定,“我知道你心里苦,知道你不想连累我,可我不在乎。江寒,我只是想对你好,只是想给你一点温暖,这也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