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包里包着一样东西——是一面镜子。很小,只有鸡蛋那么大,圆形的,镜框是铜的,生了绿锈,镜面是银白色的,但照不出人影,只能看见一层淡淡的光晕,像雾,又像水。
“这是什么?”吴道问。
孟婆把镜子从布包里拿出来,托在手心里。铜镜在她手心里转了一圈,镜面上的光晕跟着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这叫‘井中月’。不是照人用的,是照‘渊墟’用的。你把真炁注入镜中,能看到渊墟里面的景象。不是全部,只是一小部分,但够你用了。”
她把镜子递给吴道。吴道接过来,托在手心里。镜子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镜框的铜锈摸上去粗糙扎手。他把真炁注入镜中——镜面上的光晕亮了一下,然后出现了一幅画面。
画面很模糊,像是隔着很厚很厚的毛玻璃看东西,只能看见大概的轮廓——一片灰白色的空间,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远近高低,只有一片无边的“空”。空的正中央,有一个东西。不是人,不是动物,不是任何他认知中的东西。那东西的形状在不停地变化——一会儿像一棵树,枝丫伸向四面八方;一会儿像一朵花,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一会儿像一滩水,在地上慢慢流淌;一会儿又像一团雾,在空中慢慢飘散。但它再怎么变,有一样东西不变——它身上缠着铁链,和上次在阴河谷门后面看见的那个巨大存在身上缠的铁链一模一样。水桶那么粗,刻满了骨文,在灰白色的空间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这是渊墟里面?”吴道问。
孟婆点了点头。“这是渊墟的最外层。你看见的那个东西,就是‘守门人’。它不是被锁在渊墟里面的,它是锁在渊墟入口处的。它在守着那把刀,也在守着渊墟的门。谁想进去拿刀,必须先过它这一关。”
吴道盯着镜面,看着那个不停变化形状的东西。它变了一会儿,突然停了。不是慢慢停的,而是突然凝固了,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它变成了一个人的形状——不,不是人,是一个人的轮廓,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一个模糊的、灰色的、像影子一样的人形。
那个人形转过身,面朝镜面。虽然它没有眼睛,但吴道能感觉到它在看着他,透过镜子,隔着不知道多远的距离,穿过渊墟的灰白色空间,穿过黄泉路的雾气,穿过客栈的墙壁,直直地看着他。
镜面上的画面碎了。不是慢慢碎的,而是突然裂开,像有人用锤子砸了一下,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瞬间布满了整个镜面。银白色的光晕消失了,镜面变成了一片死灰色,什么都看不见了。
吴道抬起头,看着孟婆。孟婆把镜子从他手里拿回去,用蓝布包好,系上红绳,放回柜台下面。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它看见你了。”她说。“它知道你在看它。从你注入真炁的那一刻起,它就知道了。现在,它知道你的气息,知道你的样子,知道你在黄泉客栈。它记住了你。”
吴道把手按在胸口。印记在灼热,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烫,像是一块烧红的铁贴在他的皮肤上。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放下来。
“孟婆,那把刀,到底是什么?”
孟婆从柜台下面拿出烟袋锅,点上,抽了一口。烟雾从她嘴里吐出来,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
“那把刀,没有名字。有人说它是盘古开天辟地时用的斧头断掉之后重新熔铸的,有人说它是黄帝斩蚩尤时用的轩辕剑的另一半,也有人说它就是‘渊墟’本身——是渊墟的核心,是渊墟的心脏,是渊墟之所以成为渊墟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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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抽了一口烟,眯起眼睛。
“谁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但所有知道这把刀存在的人都相信一件事——它能切开任何东西。不只是有形的、血肉骨骼、金铁石头,还有无形的、魂魄印记、因果命运。你想除掉渊墟的印记,别的刀都不行,只有这把刀可以。因为渊墟的印记是渊墟的一部分,只有渊墟的东西才能伤到渊墟的东西。”
吴道沉默了。他端起那杯凉了的龙井,一口气喝完。茶很凉,凉得他的牙齿发酸。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孟婆,谢谢你。镜子我先不带走,放在你这里。下渊墟之前,我再来找你借。”
孟婆点了点头,把烟袋锅在柜台边上磕了磕。
“吴道。”她叫住他。吴道停下脚步,回过头。孟婆从柜台后面探出身子,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看着他的胸口,印记的位置。“你下渊墟的时候,把往生咒带上。记住了,背熟了再下去。咒语不是用来护持魂魄的——咒语是‘钥匙’。你进了渊墟之后,找到那把刀,拿起刀之前,念一遍往生咒。刀会认你。不念,刀会把你当成渊墟的一部分,把你和那些铁链锁在一起。”
吴道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卷黄绸。绸面光滑,温热,像是活物的皮肤。
“记住了。”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迈过门槛的时候,背后传来孟婆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活的。”她说。“那把刀是活的。你拿起它的时候,它会跟你说话。别信它说的任何一个字。”
吴道没有回头。他走进雾气弥漫的石板路,向渡口走去。灯笼的暗红色光芒在身后渐渐远去,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红点,最后消失在雾气里。
从黄泉客栈回来,吴道没有直接回分局。他坐在老鹰嘴那块大石头上,吹了半个时辰的冷风。风从山涧里灌上来,呜呜地响,吹得松针哗哗地落。他从怀里掏出那卷黄绸,展开,借着夕阳的余晖,一个字一个字地默背。背到第七遍的时候,天黑了。他把黄绸卷好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向山下走去。
到分局的时候,院里院外一片漆黑。没有灯,没有声音,连鸡窝里的鸡都不叫了。他推开院门,院子里黑漆漆的,老槐树的枝丫在头顶交叉成一片黑色的网,把天空分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他走到屋檐下,发现崔三藤不在屋里。他走到厨房,灶台是凉的,锅是空的,碗是干净的。他走到东厢房,炕上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豆腐。
他站在院子里,叫了一声:“三藤。”
没有人回答。
他又叫了一声:“侯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