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最响的那句话,从来没人说过

他回到太庙前。

那片竹简燃尽的灰痕还在,像一道愈合得不怎么样的伤疤。

风停了,连尘埃都懒得动弹。

京城的喧嚣隔着几重宫墙,传到这里只剩下模糊的嗡鸣,如同一个巨大的、沉睡的蜂巢。

他没有再坐下,只是站着,目光穿过高墙,落向城南那片最不值钱的土地。

那方被亲兵砌起来的“小儿议政堂”,已经成了巷子里最热闹的去处。

一群鼻涕还没擦干净的半大孩子,每天放了学就聚在这里,学着大人的样子,把手拍在膝盖上,争得面红耳赤。

“李二狗偷吃了我的麦芽糖,他该打!”

“不对!我娘说了,要先问他为啥偷!他要是饿了,你就该分他一半!”

“凭啥!糖是我爹买的!”

争吵激烈,却从没有哪个孩子甩手走人。

每当谁也说服不了谁,僵持不下的时候,总会有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站出来,脆生生地喊上一句:“都别吵了!咱们去问问娘怎么说!”

于是,一群孩子便站得笔直,像私塾里的学生,七嘴八舌地背诵起来。

“我娘说,做人要正,不能拿不该拿的东西。”

“我爹说,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

“我奶奶说,吃亏是福,但不能当傻子。”

这些零零碎碎、甚至相互矛盾的家训,被他们当成了最高的律法。

一番“引经据典”后,偷糖的李二狗扭扭捏捏地道了歉,丢糖的孩子也哼哼唧唧地表示了原谅。

陈默“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让一名潜伏在附近的影阁探子,将这些孩子每日的争论与“判词”,一字不落地录下。

夜深人静时,那些写满了稚嫩话语的纸张被投入香炉,无火自燃。

灰烬升腾,却没有散去,而是在京城的夜空之上,悄无声息地结成了一张巨大、透明、几乎看不见的网。

当夜,户部侍郎周扒皮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他梦见自己被无数个孩子围着,那些孩子的声音又尖又利,反复质问他:“你娘教你的‘做人要正’,你忘了吗?你贪的那些银子,能给你娘买一副好棺材吗?”

第二天一早,曾经以吝啬和贪婪闻名的周侍郎,面如死灰地走进了大理寺,怀里抱着三本厚厚的黑账,主动投案自首。

类似的事情,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接连在好几位以贪腐着称的官员身上发生。

陈默站在太庙前,感受着那张由童言构成的法网,轻声叹了口气。

原来最锋利的律法,不是写在法典上的条文,而是母亲在哄孩子睡觉时,哼出的那一句最简单的叮咛。

也就在这时,另一股宏大的意志洪流,从皇宫深处涌来,汇入他的感知。

是苏清漪。

殿试之上,她临时撤下了所有关于经义和策论的题目。

面对着满朝最顶尖的才子,她只发下一张白纸,提出一个问题:“默写一句你此生最想让你的子孙后代记住的话。”

贡士们一片哗然,但无人敢提出异议。

一个时辰后,所有试卷被收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投入殿前那只巨大的“返魂饮”铜炉中。

熊熊烈火,将那些或许能流传千古的家训付之一炬。

灰烬冲天而起,在太庙上空盘旋、凝聚,最终化作一幕巨大的光影。

上面没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豪言壮语,也没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宏大誓言。

光影之上,只有一行行不断重复、千篇一律的平凡叮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