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河水终于退了。
它带走了屋舍,带走了田埂,也带走了无数人的哭声,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土地,和厚得能没过脚踝的淤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是水腥气、腐烂的木头味和绝望混合在一起,黏糊糊地糊在人的鼻腔里。
陈默跟着一群沉默的流民,踩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的方向走。
队伍里没人说话,只有疲惫的喘息和偶尔响起孩童压抑的呜咽。
三天后,当记忆里那个炊烟袅袅的村落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队伍里起了阵骚动,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死寂。
没了。
什么都没了。
只剩下几根歪歪扭扭的房梁,插在泥地里,像一排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鱼骨头。
陈默的脚步停住了,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他预想过惨状,可眼前的景象,比最坏的噩梦还要荒芜。
官府的人呢?
一个影子都看不到。
没有官差,没有赈灾的旗帜,仿佛这个被洪水抹去的小村,也被大周的版图一并抹去了。
然而,就在这片死寂中,他看到了一点活气。
村口那棵侥幸没被冲倒的老槐树上,挂着一块新刨的木板,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大字:十老会。
木板下,几十个幸存的村民正围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拿着木勺,给每个排队的人碗里都舀上不多不少的一勺。
秩序井然。
陈默默不作声地排到队尾,领了一碗粥。
粥水很烫,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看到负责分粥的老人身边,还坐着一个年轻人,正拿着一根炭笔,在一块平整的木板上记着什么。
他状似无意地凑过去瞥了一眼。
那账册的格式,让他眼皮一跳。
“卯时三刻,领米三升,熬粥,供五十二人食用。”
“巳时一刻,李四、王二麻子、赵大领斧头两把、绳索一捆,入西山伐木,修补栅栏。”
“未时,张寡妇捐棉布半匹,计三工分。”
每一笔物资的进出,每一项劳力的分配,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更关键的是,每一条记录后面,都跟着三个不同的签名,像是画押。
这是他当年写在《烟火志》里,用来教那些斗大字不识一个的庄户人家记流水账的法子。
互相监督,三方署名,确保每一粒米都花在明处。
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了。
夜里,陈默没去跟人挤那临时搭建的草棚,找了个破败的山神庙角落,准备将就一宿。
庙里已经有几个年轻人围着一小堆火,火光映着他们沾满泥污的脸,也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肯定得先修祠堂!祠堂是咱们村的根,根都倒了,人心就散了!”一个脸上有刀疤的青年激动地挥着手。
“修个屁的祠堂!”另一个黑瘦的青年立刻顶了回去,“人都没地方住,娃儿们冻得直哆嗦,你还有心思管祖宗牌位?先把能遮风挡雨的棚子搭起来是正事!”
“你懂什么!那是咱们的念想!”
“念想能当饭吃?能当被子盖?”
就在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快要动手的时候,一个更年轻、一直没说话的少年突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破庙都安静下来。
“先修桥。”
他指了指村外那条被洪水冲断的石桥方向。
“桥不修,河对岸那十几户人家就得绕几十里山路。更别说,等学堂修好了,孩子们怎么过河上学?天天蹚水?万一水又涨了呢?”
疤脸青年和黑瘦青年都愣住了。
他们互相看了看,脸上的怒气渐渐消退,变成了思索。
是啊,修桥。
这件小事,关系着几十口人的出入,关系着孩子们往后的安危。
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