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没有国界,但使用技术的人有。
再精密的密码,再巧妙的伪装,若用于豺狼之行,也不过是助纣为虐的工具。”
冷秋月心中剧震,这是顾宗棠第一次流露出如此明确的、带有情感和价值判断的话语。
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仿佛怕惊扰了这难得的敞开心扉的时刻。
顾宗棠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摇了摇头,
端起已经冷掉的茶喝了一口,岔开了话题。但
那一瞬间的流露,让冷秋月看到了他深藏的痛苦与挣扎。
真正的突破,发生在一次看似平常的午后。
冷秋月带来了一些南方的新茶,两人在略显晦暗的客厅里边喝茶,边随意闲聊。
话题不知怎的,从茶叶的品种,跳到了不同地域人们计时的习惯差异,
又引申到早期没有精确计时工具时,如何确保远距离通讯的同步性。
顾宗棠似乎谈兴稍浓,他推了推老花镜,缓缓说道:
“同步……在早些年,没有如今这些还算精准的电力子母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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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没有可靠的无线电报时服务。重要的定点通讯,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
往往依赖于双方都易于获取、又相对稳定的公共时间信号,或者……某种约定的自然或人文标记。”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眼神有些飘忽:
“比如,海船依赖灯塔的闪灭节奏,山区联络可能看日出日落。
在城市里……教堂的钟声,就是一种很好的天然计时器。
声音传播距离有限,但在一定区域内极其可靠。
我记得……以前为一些……嗯,某些对时间要求极为苛刻的特殊客户处理业务时,
他们就曾用过‘圣尼古拉斯教堂的晚钟响过第三声后’这样的约定,作为启动或确认的暗号。
精准,隐蔽,而且……听起来充满宗教的虔诚感,反而容易让人忽略其下的勾当。”
他说到最后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讥诮。
钟声!
这个词如同闪电,瞬间劈入冷秋月的脑海!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但脸上竭力保持着倾听的平静。
圣尼古拉斯教堂……这不就是韩笑设立的第一个辅助监听点所在的教堂吗?
在法租界南端!而顾老先生说的是“以前”,是为“特殊客户”服务时!
什么样的“特殊客户”会需要如此隐蔽、精准到以教堂钟声为号的定时联络?
这和他后来卷入的“商业密码泄密疑案”有关吗?
和他提到的“日式密码特征”有联系吗?最重要的是——
现在那个幽灵电波的发射时间规律,虽然从二十三分钟调整到了十九分钟,
但其严格到分钟级别的精准性,是否也可能源于某种类似的、基于公共时间标记的同步机制?
比如,以某个广播电台的整点报时、或者某个特定频率的标准时间信号为基准,再偏移固定的分钟数?
顾宗棠说完这段话,似乎猛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触碰了某个不应提及的禁区。
他立刻闭上了嘴,眼神重新变得警惕而疏离,
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着,不再看冷秋月。
冷秋月知道,不能再问下去了。
任何追问都会立刻引起他更强烈的戒备,
甚至可能彻底断绝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信任。
她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和无数疑问,顺着顾宗棠刚才最后那句略带讥诮的话,用感慨的语气接道:
“是啊,再神圣的钟声,若被用来为黑暗计时,也失了本意。
就像再精妙的技术,用错了地方,便是罪愆。”
这句话,似乎说到了顾宗棠的心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