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是我在家乡的同窗好友,情同兄妹。”戚睿涵眼神一黯,掠过一丝深切的思念与担忧,不知现代的她们此刻如何了,是否以为自己已经失踪甚至死亡。他迅速收敛心神,不想沉浸在这无法言说的乡愁里,决定给董小倩演示一下这“摄魂鉴”的真正用途,也算转移一下注意力。“姑娘若是不怕,不妨亲自一试。你看,这样……”他熟练地解锁,打开相机功能,将镜头对准了面带惊奇之色的董小倩。
董小倩见那“摄魂鉴”的“镜面”突然清晰地映出自己的人像,连鬓角散落的发丝和眼中惊讶的神色都看得一清二楚,更是惊奇不已,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襟。接着,只见戚睿涵手指在屏幕上那个圆形的虚拟按键上轻轻一点,伴随着一声细微而清脆的“咔嚓”声,“镜面”定格,方才她带着些许惊诧、微张着口的影像,已然清晰地留在了那方寸之间的“镜面”之上,背景是偏厅的桌椅和那幅山水画。
“这……这,”董小倩看看屏幕上那个无比真实的自己,又下意识地抬手摸摸自己的脸颊,难以置信。她接过戚睿涵递来的手机,学着戚睿涵的样子,用纤细的指尖轻轻滑动屏幕,看着那张照片被放大、缩小,指尖传来的冰凉光滑触感和屏幕上图像的随之变幻,让她感觉如同置身于最奇诡的梦境之中。“太神奇了……巧夺天工,不足以形容其万一。这岂非是传说中画皮画骨,莫辨真伪的境界?不,比那更真!”她喃喃自语,完全被这现代科技的魅力所征服,脸上泛起因激动而产生的红晕。
看着她那副又惊又喜、小心翼翼如同捧着稀世珍宝,生怕一不小心就弄坏了的模样,戚睿涵多日来积压在心的阴霾与沉重,似乎也被这纯然的惊奇与喜悦驱散了些许。他耐心地教她如何点按屏幕对焦,如何调整角度,如何再次按下虚拟快门。董小倩天资聪颖,心思细腻,很快便掌握了要领,她试着将镜头转向窗外暮色渐深、灯笼摇曳的庭院,转向厅内跳跃闪烁的烛火,甚至趁戚睿涵不备,偷偷将镜头对准了正在微笑看着她的戚睿涵,记录下他此刻略显疲惫却因她的到来而显得温和放松的侧脸。
“公子,此物……这‘摄魂鉴’,真乃神物也。”董小倩捧着手机,爱不释手,眼中闪烁着孩童般纯粹而兴奋的光彩,“若能以此记录下这山河的壮丽,人物的风流,或是……或是眼前值得铭记的瞬间,传于后世,该是何等幸事。可比那丹青妙笔,要快捷真实千万倍。”
“是啊,”戚睿涵感慨道,目光有些悠远,“它能留下很多……容易逝去的美好,也能记录下不堪回首的真实。”他想起了现代社会的便利与繁华,想起了与朋友们在阳光下嬉笑打闹、无忧无虑的时光,那些都被这小小的设备忠实地记录着。而如今,在这明末的乱世,它或许也能记录下一些别样的、沉重却真实的历史瞬间,比如这侯府的悲恸,比如未来可能更加惨烈的战场。只是,电量有限,它又能支撑多久呢?这个念头让他心中掠过一丝阴霾。
两人正就着手机的功能低声交谈,偏厅虚掩的门被轻轻推开,吴三桂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他已脱去粗糙的麻布孝服,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箭袖常服,但眉宇间的悲戚与肃杀之气并未减少分毫,反而像是被这深色衣物吸纳凝聚,更显沉郁。他的目光先是锐利地落在董小倩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与疑问,随即又看向戚睿涵手中的“摄魂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对这从未见过的奇巧之物心存疑虑,但他此刻心绪纷乱,军务倥偬,并未多问。
“元芝,”吴三桂的声音有些沙哑干涩,显然是多日未曾好好休息,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这位是?”他的目光重新回到董小倩身上,带着平西侯的威仪。
戚睿涵连忙起身介绍:“长伯兄,这位是董小倩董姑娘,来自南京,是复社名士冒辟疆先生的小姨子。此前我南下南京联络史阁部,多蒙冒先生与董姑娘照应,董姑娘更是深明大义,助我良多。董姑娘听闻北事艰难,吴老将军……特前来探望。”他又转向董小倩,语气尊重,“董姑娘,这位便是平西侯,我的义兄,吴三桂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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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小倩放下手机,落落大方地向吴三桂行了一礼,姿态优美而不失气度:“民女董小倩,见过平西侯。侯爷节哀,保重贵体。”她的声音清晰沉稳,没有丝毫怯懦。
吴三桂点了点头,算是回礼,目光在董小倩腰间那被斗篷半掩、但仍能看出是剑柄形状的凸起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董姑娘有心了。”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此刻他全部的心神都已被复仇与迫在眉睫的战事占据,对于弟弟这位突然到访的、似乎有些不寻常的“故人”,并无太多探究的兴趣。“元芝,你随我来书房一趟,有紧急军情相商。”说完,便不再多言,转身先行,步伐沉稳而急促。
戚睿涵对董小倩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低声道:“董姑娘,军情如火,我得即刻前去。你一路劳顿,我让吴管家先安排客房让你好好休息,稍后局势稍缓,我再与你详谈。”
董小倩理解地点点头,没有丝毫纠缠:“军国大事要紧,公子快去吧。我自己能照料自己,不必挂心。”她顿了顿,又轻声补充道,“万事小心。”
戚睿涵心中一暖,点了点头,快步跟上吴三桂。
书房内,烛火通明,将悬挂在墙上的巨幅军事地图照得清晰可见。除了吴三桂,其堂弟、性格较为急躁的吴国贵,以及心思缜密的参军杨铭也已在此等候,三人面色都异常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
“刚接到西京朝廷传来的六百里加急军报,”吴三桂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徐州的位置,声音冷硬如铁,“徐州方面,情况不妙,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
参军杨铭接口道,语气沉重:“多铎和张存仁率领超过十万清军主力,配备大量红衣大炮,猛攻徐州已半月有余。江北四镇——高杰、刘良佐、刘泽清、黄得功各部,虽奋力抵抗,屡次出城逆战,试图摧毁清军炮阵,但损失极其惨重,伤亡过半,士气低落……高杰将军……已在昨日守城战中,被流矢击中面门,确认殉国了。”
“高杰也……”戚睿涵倒吸一口凉气,心脏猛地一沉。他虽然对南明内讧时高杰的跋扈有所了解,但深知高杰勇猛善战,是江北四镇中战斗力最强的一支。如今高杰战死,徐州守军无疑是折了一根顶梁柱,士气打击巨大。“那现在徐州城防由谁主持?”
“暂由刘良佐和刘泽清共同主持,但此二人……”杨铭摇了摇头,未尽之语不言自明,二刘向来以保存实力着称,能否在如此逆境下坚持到底,实在令人担忧。
吴三桂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南京陛下已急调明军中央军刘肇基、高弘图两部,鲁王麾下张名振、钱肃乐,以及桂王方面的何腾蛟部火速驰援徐州。朝廷严令,徐州乃天下咽喉,南北要冲,关系东南半壁江山之存亡,务必死守,绝不容有失。哪怕战至一兵一卒,也绝不能后退半步!”他的手指死死抵着地图上的徐州,仿佛要将那里按穿。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地图卷轴跳动,烛火一阵剧烈摇曳,墙上的人影随之张牙舞爪,如同躁动的鬼魅。“多尔衮,多铎,这是想速战速决,趁我联军新挫,一举打断我们的脊梁。占了北直隶、山东、河南还不够,还想一口吞下江淮富庶之地,断我粮饷根本,然后顺势南下,直捣南京。做梦!”
“侯爷,那我们眼下该如何应对?”吴国贵按捺不住,粗声问道,“难道就在这里干看着,等着徐州陷落的消息吗?”
吴三桂眼中厉色一闪,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父亲的血不能白流,太原之仇,山海关之恨,我要让鞑子加倍偿还。朝廷既已下令死守,我宁远军……不,我平西侯府上下,亦当整军经武,随时听候调遣,与徐州共存亡!”他猛地转向戚睿涵,目光灼灼,“元芝,你熟知……呃,你向来见识广博,思虑深远,对于徐州当前战局,有何看法?但说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