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没有选择回家,无法面对亲朋好友一遍又一遍的、带着同情与探究却无济于事的追问,也无法回到往日的生活轨迹,假装一切从未发生。一种强烈的、近乎偏执的预感,或者说是一种不甘心让挚友就此消失得不明不白、仿佛从未存在过的不屈与责任感,让她们决定留在舟山,这个悲剧的发生地,也是可能隐藏着唯一线索的地方。她们用平时积攒的零花钱和临时找到的便利店收银、咖啡馆侍应生的微薄薪水,在事发科技馆附近的老城区,租下了这间条件简陋但价格便宜的小屋。整个暑假,她们一边打工维持最基本的生计,一边执着地、近乎疯狂地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试图穿透那层笼罩在真相之上的浓雾。
她们反复回到那家已经恢复运营、仿佛一切从未发生的科技馆。那台望远镜早已不在原位,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冰冷的、印着“设备升级,暂停使用”的告示牌。她们一遍遍在空荡荡的观测区徘徊,手指触摸着冰冷的墙壁、光滑的地板,闭眼回忆当天的每一个细节,试图能再次感受到那转瞬即逝的异常空间波动,或者找到一丝被警方精密仪器忽略的、微小的物理痕迹,但每次都徒劳无功,只有周围游客投来的好奇的目光。
她们也多次沿着当初五人一起游览的路线重走,普陀山梵音洞的潮音缭绕、桃花岛弹指峰的奇石嶙峋、朱家尖大青山的滨海峭壁……她们走遍了每一个曾留下欢声笑语和合影留念的地方,期盼着能在某个熟悉的角落,突然看到那三个熟悉的身影嬉笑着走出来,轻松地说这只是一个漫长的、过分的恶作剧。然而,希望的光芒在一次次的失望中渐渐黯淡。
“诗悦,”袁薇忽然抬起头,打破了房间里几乎凝固的、令人窒息的宁静。她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高速思考而显得有些沙哑干涩,像磨损的砂纸,“我一直在想,反复地想,几乎在脑子里建模重构了无数遍那天天文望远镜周围的物理环境。专家们的结论是它本身没问题,这我承认,以人类现有的、局限于常规物理框架的检测手段,它可能确实是一台‘正常’的、符合出厂标准的望远镜。但是,当时我们所有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强大的、几乎要将人血肉和灵魂都一并拽离的拉扯力,还有那种空间本身在哀鸣、在扭曲的诡异感觉,这绝不是集体幻觉。物理效应是真实存在的,我们的身体记住了那种感觉,这比任何仪器读数都更真实!”
白诗悦轻轻合上手中沉重的《明史》,书页闭合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仿佛合上了一个时代。她将目光完全投向袁薇,眼神里是绝对的信任与共鸣:“嗯,我绝对相信我们的感觉,那种感觉……太真实,太恐怖了,刻骨铭心。就像……就像站在一个即将崩塌的悬崖边缘,脚下的岩石在碎裂,空间本身变得脆弱不堪,像玻璃一样布满了裂纹,随时会彻底裂开,将人吞噬。”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轻轻搓动着,仿佛那天的诡异寒意和失控感仍未散去,渗透到了骨子里。
袁薇拿起旁边的望远镜模型,手指精准地点在镜筒的物镜位置,语气变得愈发专注:“根据《时间简史》里提到的理论,以及一些前沿的宇宙学假说,极大的质量或能量,比如黑洞、虫洞,或者某些特定形式的能量场,可以剧烈地扭曲时空结构,就像把一块重物放在绷紧的橡胶膜上,使其凹陷。如果……我是说如果,当时在那个特定的地点,特定的时间点——可能对应着某种天文潮汐引力峰值,或者地磁场的微妙波动——那台望远镜的庞大金属结构、它的特殊光学透镜阵列,恰好成为了一个高效的聚焦点,或者一个……触发器,引动了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深埋在地下或存在于局部环境中的、间歇性活跃的时空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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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发器?”白诗悦身体微微前倾,台灯的光线在她清澈的眼中跳跃,映照出思维的闪光,“触发什么?地下的某种东西?就像……按下了一个隐藏了千百年的、无形的开关?”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兴奋的情绪在胸腔里涌动。
“对,很有可能。”袁薇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划过的流星,带着一种即将触碰到真相核心的兴奋与难以抑制的紧张。她放下模型,迅速抓起床头的手机,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点击,解锁,调出相册,“你看,这是我前几天在舟山市图书馆那间充满尘埃味道的地方文献室里,费了好大劲,戴着白手套,才从一本清代编纂的、关于张煌言在舟山抗清的野史杂闻中,用手机艰难拍下的资料。那本书脆得像薯片,管理员差点不让碰。”她将手机屏幕转向白诗悦,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屏幕上是一张稍微有些模糊的照片,拍摄的是线装书泛黄脆弱的内页,竖排的繁体字迹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潦草难辨。白诗悦眯起眼睛,凑近屏幕,几乎要贴上去,仔细地辨认着。上面隐约记载着:永历某年秋,张公煌言率残部退守舟山某隐秘岙口,据传此地乃前明戚家军抗倭时废弃的一处营垒旧址。是夜,天现异象,有二流星曳光而坠,色青白,落于附近海域,光华久久不散,海水为之沸腾。同时,营地周遭忽生怪状,军士觉身轻如燕,几欲飘起,锅中粟米、腰间佩刀无故浮空片刻,复又落下,众人皆感一阵强烈晕眩与牵引之力,如立漩涡之侧,神魂欲离,移时方止,后查无异,唯觉后怕。
“短暂的失重感……物品漂浮……强烈的晕眩和牵引力……如立漩涡之侧。”白诗悦低声念着这几个关键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咚咚地、有力地撞击着胸腔,仿佛要挣脱肋骨的束缚,“这和我们的经历……相似度太高了,简直就像是同一类现象在不同时代的重演!而且地点,竟然也在戚继光活动过的区域附近……”她猛地再次看向桌上那本沉甸甸的《明史》,那个关于姓氏的、曾经让她觉得荒诞不经的联想,此刻带着不容忽视的、沉甸甸的力量再次浮现,撞击着她的理智,“戚继光……睿涵……这真的……真的只是巧合吗?一次是巧合,两次如此相似的事件,都关联到相近的地点,相近的人物脉络……”
“或许,从来就不是巧合。”袁薇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探秘般的、混合着智力上的兴奋与对未知本能的恐惧的颤音,“我不仅查了历史资料,还设法从网上找到了一些舟山群岛区域的地质勘探公开报告和零散的学术论文,虽然数据很零散,不成系统,有些甚至相互矛盾,但综合起来看,剔除掉明显错误的信息,有一个现象很值得注意——舟山群岛部分地区,尤其是那些历史上存在过古代军事遗迹,比如烽火台、寨城、炮台、或者有古代海防传说的地方,其地下的金属矿物含量,特别是磁铁矿(Fe3O4)的分布,存在明显的、非自然的异常区。虽然绝大多数区域的异常程度达不到具有工业开采价值的矿藏级别,但如果这些具有强磁性的矿物,恰好集中在了特定的地质构造节点,比如地下断裂带的交汇处、不同岩层的交界面上,并且在特定的外部条件催化下(比如地壳应力的微小释放、特定方向的潮汐引力叠加、甚至是大阳活动引发的大气电场剧烈变化),完全有可能形成局部的、间歇性的、强度可观的异常磁场区域。这种磁场,在极端情况下,可能远超普通地磁场强度数百甚至上千倍。”
“磁场?引力?时空扭曲?”白诗悦的思维跟着袁薇的叙述飞速转动,试图将历史文献的神秘记载与现代物理的严谨框架连接起来,在这两者之间架设一座摇晃却可能通向真相的桥梁,“你的意思是,那台天文望远镜,因为它庞大的、特定合金构成的金属结构,以及那些特殊镀膜的光学透镜阵列,在某个特定的、极其苛刻的时间点——可能精确到分秒,对应着某种罕见的天文周期、地磁指数跃迁或者大气电场峰值——在那个特定的、恰好位于地下磁场异常节点正上方的地点,意外地与地下存在的、可能源于古代遗留的强磁性残骸,或者就是那个异常磁场本身,发生了某种……共振?或者能量上的耦合?就像音叉的共鸣一样?从而……短暂地打开了一个‘通道’?一个连接两个时空的、极不稳定的裂缝?”她将自己的理解说了出来,每说一个字,都感觉自己在触碰一个不可思议的、危险的领域。
“这是目前我基于我们手头所有零碎的、跨学科的线索,能构建出的最合理、也最大胆的推测了。”袁薇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额外的氧气来支撑这个足以颠覆认知的震撼想法,她的胸口微微起伏,“专家们只检查了望远镜本身,它当然是一台‘正常’的望远镜,就像一把钥匙本身没有破坏性。但问题的根源,可能根本不在钥匙本身,而深埋在我们脚下,与这片土地千百年的历史、地质变迁,甚至是更久远的天外来物纠缠在一起。如果戚继光时代,真的在那里遗留过什么特殊的、富含强磁性物质的金属器物——比如,传说中用天外陨铁打造的、具有异乎寻常磁性的兵器?或者某种大型防御装置的、比如‘自犯磁炮’的核心部件?——历经数百年的地质变迁和战火掩埋,深陷地下。其本身携带的、或许因特殊锻造工艺而异常强大的磁场,与岛屿的局部地磁相互作用、累积能量,形成了一个长期‘沉睡’的、但极其危险的能量节点。在特定的、万中无一的天文条件、地质条件和大气条件下,这个节点被‘激活’,其蓄积的能量被地上的、恰好位于节点正上方的、具有特定结构和材料的金属物体——也就是那台如同巨大天线和聚焦透镜的望远镜——所吸引、聚焦和放大……那么,理论上,引发局部时空结构的剧烈扭曲,撕裂开一个微型的、短暂的虫洞或者类似结构,并非完全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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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了很多“可能”、“特定”、“极端”,显示出这推测量虽然逻辑链条初步成型,但依然建立在众多假设之上。
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假设,让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种极具重量的、几乎能听见心跳的沉默。只有窗外的海潮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哗哗地、一遍遍地、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堤岸和礁石,那规律而永恒的声音,像是在应和着她们脑海中汹涌澎湃、几乎要冲破理智堤坝的、关于时空、历史与未知的狂野思绪。
“如果……如果真是这样,”白诗悦缓缓说道,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抖,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冰凉的手指紧紧握住冰凉的木质窗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望向外面那片吞噬了光明与友人的、墨一般浓稠的黑暗海平面,仿佛能穿透这黑暗,看到另一个时空,“那睿涵他们……可能不是简单的‘消失’或……‘遇难’。他们可能是……被送到了某个地方?某个……时间点?比如,”她艰难地、几乎用尽力气才吐出那个仿佛有千钧之重的词,“明朝?嘉靖年间的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