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他们要服毒!”董小倩见识过江湖手段,立刻惊呼提醒。
戚睿涵心知不妙,想要上前阻止,但对方动作太快,且抱有死志,已然不及。只见那两人身体猛地一僵,脸上迅速掠过一丝极度的痛苦之色,随即像是被抽去了全身骨头般,软软地瘫倒下去,嘴角溢出浓稠黑红色的血液,眼中的神采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涣散、熄灭。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便已气绝身亡,身体微微抽搐后,彻底归于静止。
这时,李自成也被巨大的动静惊动,在吴三桂、李岩、李定国等一众核心将领的护卫下,大步从院内走了出来。他显然是从睡梦中惊醒,只穿着一身白色的寝衣,一件藏青色的外袍随意披在肩上,尚未系紧。他的脸上并无多少惊惶失措,反而带着一种被触怒后的沉冷,目光如电,扫过地上那两具刚刚失去生命的躯体,以及站在一旁的戚睿涵和董小倩。
“怎么回事?”李自成沉声问道,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威严,让周遭有些骚动的亲兵瞬间安静下来。
戚睿涵蹲下身,用短刃的刀尖小心翼翼地挑开两名刺客脸上的黑色面纱,露出两张完全陌生的、因剧毒带来的痛苦而扭曲的、看似普通却毫无生气的面孔。“是两个死士。”他站起身,脸色凝重如铁,看向李自成,“看他们的身手和目标,显然是冲着李大帅您来的。”
小主,
李自成走到尸体旁,低头仔细看了看那两张陌生的脸,又瞥了一眼地上被董小倩击落的毒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手段倒是干净利落,训练有素。可知是谁派来的?”他的目光扫过戚睿涵和董小倩,最后落在吴三桂和李岩脸上。
董小倩蹙着秀眉,沉吟道:“能在京城之内,如此精准地找到行辕位置,避开外围巡逻的官兵,直接摸到大帅院落,并能派出这等悍不畏死的死士……戚公子,你说会不会是……”她没有明说,但目光下意识地朝紫禁城的方向瞥了一眼。
戚睿涵摇了摇头,目光深沉地注视着地上迅速冰冷僵硬的尸体,语气谨慎:“没有确凿证据,不好妄下断言。可能是他们,”他同样意指皇宫,“但也可能是某些不希望看到明顺和平、天下安定的残余势力。比如,逃亡在关外或隐匿山林,对我们恨之入骨的清廷余孽;或者,某些企图搅乱局势,趁机浑水摸鱼、从中渔利的地方豪强、军阀,甚至是……我们内部某些别有用心之人。可能性很多。”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愈发沉重,“但无论如何,这两具尸体已经说明,北京城对我们而言,绝非安全之地。有人,而且是一股强大的势力,不愿看到这次和谈成功,不愿看到天下真正太平。”
李自成背负双手,仰起头,看了看被行辕高大屋檐切割开的一线夜空,月光照在他饱经风霜、棱角分明的脸上,明暗交错,让人看不清他此刻具体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那股压抑着的、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怒意。“把这两具尸体处理掉,清理干净,不要留下痕迹。”他对着闻讯赶来的亲兵首领吩咐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威严,“今夜之事,严格保密,在场之人,不得向外泄露半分,违令者,军法从事!”
亲兵首领神色凛然,立刻躬身领命,指挥几名心腹手下迅速将尸体用早已准备好的麻袋装起,拾走,并有人提来水桶,冲刷青石板上的血迹,动作麻利,显是经过训练。
处理完这些,李自成这才转向戚睿涵和董小倩,脸上勉强挤出一丝还算温和的笑容,但眼中的余怒未消:“元芝,小倩,多谢你们了。若非你们警觉,身手不凡,今晚恐怕真要出大事,后果不堪设想。”
“分内之事,大帅客气了。”戚睿涵拱手回礼,神色并未放松,“大帅,看来我们之前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也非杞人忧天。接下来的时日,直到我们安全离开北京为止,须得更加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李自成点了点头,眼神复杂,有后怕,有愤怒,更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决绝:“本帅知道了。你们都回去休息吧,尽量睡一会儿,明日……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他意指明天的谈判。
……
夜色更深沉,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北京皇城西南角,隶属于宫廷二十四衙门之一尚膳监的一处附属庖厨院落内,却还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光线昏黄的油灯。
李大坤刚刚忙完,用汗巾擦着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将最后一批明日御宴需用的、从各地快马加鞭进贡来的珍贵食材清点、归类、放置妥当。作为因早年机缘巧合立下战功,后又凭借一手融合了现代调味理念的厨艺得到赏识,被特赏留在宫中的“御厨”,他拥有一个相对独立的小院和专属的厨房,虽然比不上外面晋陕行辕的宽敞气派,但也算清静,远离后宫那些是非纷扰。
他刚脱下那件沾着油污和些许食材气息的粗布外衫,准备打水洗漱,然后爬上那张坚硬的板床歇息,院门却被人轻轻叩响了。叩门声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迟疑,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么晚了,会是谁?李大坤心生警惕。宫中规矩森严,尤其是夜间,无故串门是大忌。他顺手拿起门边那根用来顶门的粗木门闩,握在手中,凑到门边,低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压得极低、带着明显颤抖和惊慌的声音:“李……李爷,是咱家,是小柱子啊。”
李大坤听出是平日里负责给他这处小厨房送宫内份例食材的一个小太监,年纪不大,约莫十六七岁,名叫小柱子,为人还算机灵老实,平日里也会因为李大坤偶尔给他些好吃的而感恩戴德。他稍稍放松了警惕,但仍然没有完全放下心,轻轻拉开了门闩。
门外,果然站着那个叫小柱子的年轻太监,身子单薄,在昏黄的灯笼光下,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躲躲闪闪,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慌,如同受惊的兔子,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小柱子?这么晚了,宫门都快下钥了,你跑来我这里有何事?”李大坤让他侧身进来,随即迅速关上门,并重新插上门闩,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小柱子一进院子,仿佛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竟直接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李爷,李爷,救救小的,救救小的吧。小的……小的闯下大祸了!”
小主,
李大坤吓了一跳,连忙弯腰去扶他:“快起来,快起来说话,地上凉。到底怎么回事?你慢慢说,说清楚。”
小柱子不肯起来,反而抓住李大坤的裤腿,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声道,声音因为恐惧而断断续续:“李爷,小的……小的刚才去给乾清宫那边值守的韩赞周韩公公送夜宵,回来的时候,路过……路过西暖阁那边的窗户底下,听……听到了不该听的话,要掉脑袋的话!”
李大坤心头猛地一凛,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窜上天灵盖,他隐隐感到了一丝极度不祥的预兆,沉下声音,追问道:“你听到了什么?一字不漏,告诉我!”
“小的听到……听到皇上和马阁老、阮大人他们在密谋,要……要除掉西安府来的那位李大王!”小柱子声音发颤,身体也在微微发抖,“他们说……说要派高手在行辕里暗杀,或者……或者等他们离开京城,走到半路上的时候,设伏截杀!还要……还要给李大王他们扣上图谋不轨、意图潜逃的罪名……韩公公当时也在旁边,没……没说话,但也没反对……李爷,您和那位西安府来的戚公子是旧识,求求您,赶紧想办法给他们报个信吧,让他们快想想法子,赶紧逃,这北京城是龙潭虎穴,吃人不吐骨头啊。要是……要是他们出了事,上面追查起来,查到小的头上,知道是小的泄露了消息,小的……小的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呜呜……”他说着,竟害怕得低声呜咽起来,砰砰地对着李大坤磕头。
李大坤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虽然戚睿涵早前通过各种渠道暗示过风险,他自己也一直提着心,吊着胆,但此刻,亲耳从这胆小如鼠、绝无可能编造此等谎言的小太监口中,如此清晰地证实了朱由崧那毫不掩饰的杀心,还是让他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全身,四肢都有些发麻。朱由崧,果然没安好心。什么和平建国,什么册封顺王,什么共商国是,全都是麻痹人的幌子,是裹着蜜糖的毒药。他终究容不下李自成这个曾经撼动大明江山、拥有巨大声望和潜在威胁的“流寇”首领,欲除之而后快,甚至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到底。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腾的震惊、愤怒以及一丝替戚睿涵他们感到的恐惧,用力将小柱子从地上拉起来,从怀里摸索出一块约莫一两重的碎银子,不由分说地塞到他冰冷汗湿的手里,低声道,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小柱子,听着!这件事,从现在开始,你给我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都不能再提起,就像你从来没听过,从来没来过我这里,明白吗?无论是谁问起,哪怕是韩公公问你今晚去了哪里,你就说直接回了住处,哪里都没去,我会想办法通知戚公子他们。你现在赶紧回去,立刻,马上,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回去蒙头睡觉,明天该干什么干什么!”
小柱子握着那块带着李大坤体温的碎银子,如同抓住了唯一的生机,连连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明白,明白,谢谢李爷,谢谢李爷救命之恩。小的这就走,这就走!”说完,忙不迭地用袖子擦了把脸,像是身后有厉鬼追赶一样,踉踉跄跄地转身,拉开院门,探头看了看外面寂静无人的巷道,然后像一只受惊的狸猫,嗖地一下溜了出去,迅速消失在沉沉的黑暗之中。
李大坤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脏咚咚直跳,如同擂鼓。他看了看桌上那盏如豆的、摇曳不定的油灯,又看了看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蕴藏着无限凶险的夜色,不再有任何犹豫。他迅速脱掉身上的厨役衣服,换上一身深灰色、不易反光的粗布便服,又从厨房角落一堆柴火里,摸出一根挑柴用的、油光水滑的硬木扁担——这是他这简陋院子里,唯一能找到的、勉强可以充作防身武器的物件。
他必须立刻去晋陕行辕,找到戚睿涵,将这个消息告诉他,一刻也不能耽搁。每拖延一分,戚睿涵、李自成他们的危险就增加一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