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已心存死志,准备以身殉节,但想到远在云南的沐府基业,想到抗清战争中与顺军、乃至与大西军残部将领如李定国、孙可望等人并肩作战时结下的情谊,再想到朱由崧此番毫无征兆的囚禁与问斩,心中那份对明朝皇帝的忠诚早已动摇,失望与愤懑充斥胸臆。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与戚睿涵坚定的眼神一触,便重重一点头,没有多余言语:“有劳戚公子,董姑娘。天波……愿随行。”
最后才是马士英的牢房。这位昔日权倾朝野、翻云覆雨的大学士,此刻却是几人中最狼狈的一个。官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头发散乱,眼中布满了血丝,充满了对死亡的巨大恐惧和求生欲。当他看到如同神兵天降的戚睿涵和董小倩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牢门边,双手紧紧抓住栅栏,压低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哭腔:“救命,戚公子,董姑娘,我不想死,不想就这么冤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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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睿涵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并无多少同情。马士英在南明时期的种种弄权行为,结党营私,排挤忠良,他素有耳闻,心底对此人为人颇为不齿。但此时此刻,此人也是一枚重要的棋子,他的投顺,同样具有不小的政治象征意义,至少可以分化一部分旧明官僚。“马阁老,想活命,就乖乖跟我们走,切记,莫要出声,一切听我指挥。”戚睿涵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自然,自然,全听戚公子安排!”马士英忙不迭地点头哈腰,生怕慢了一步对方就会改变主意。
五人终于汇合,在戚睿涵的引领和董小倩的断后下,沿着事先反复推敲、探查好的退路,小心翼翼地向天牢外潜行。通道内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相隔甚远的油灯投射下摇曳的光晕,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幢幢鬼影。
沿途又遇到了几个零星的守卫和打着哈欠的狱卒,皆被戚睿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或用巧劲击打昏穴,或由董小倩弹出迷烟,无声无息地放倒,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并未伤及一人性命。他们的行动快如闪电,悄似幽灵,直到一行人彻底离开天牢范围,融入外街更深的黑暗之中许久,天牢内部才隐约响起发现异常的刺耳锣声和一阵杂乱的呼喊,然而,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戚睿涵等人早有周密安排,在城外预设的隐秘安全地点,迅速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寻常百姓衣物,掩去身份痕迹。随即,几人乘坐上备好的快马,不敢有片刻停歇,一路披星戴月,风餐露宿,绕过明军可能的关卡哨所,专拣僻静小路,向西疾驰。马蹄声在寂静的旷野中回荡,带着一种逃离樊笼、奔向未知的急促与决绝。
数日之后,一行人终于风尘仆仆却安然无恙地抵达了大顺控制的西安府。
西安府,这座千年古都,如今已成为大顺政权的核心所在。昔日的秦王府经过修葺扩建,临时作为大顺的王宫。李自成闻听戚睿涵与董小倩不仅成功自虎穴归来,更将史可法、马士英、沐天波这三名举足轻重的人物一并救出,又惊又喜,当即率领一众核心文武,亲自出宫门迎接。
王宫正殿之内,灯火通明,照得如同白昼。李自成端坐于主位之上,身姿挺拔,面容沉静,目光开阖之间,已颇具帝王威仪。其下分列两班,左边是以张献忠、吴三桂、李岩、李定国、孙可望等为首的武将,个个甲胄鲜明,气势彪悍;右边则是以牛金星、宋献策等为首的文臣谋士。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殿中央的三人身上。
史可法与沐天波站在堂下,虽换上了干净衣衫,但眉宇间仍残留着牢狱之灾的痕迹与身份转换带来的些许不自然,然而他们的腰杆依旧挺直。而马士英则微微缩着身子,眼神游移,显得颇为畏缩不安。
戚睿涵上前一步,向李自成郑重拱手,声音清朗:“李大帅,睿涵与董姑娘幸不辱命。史阁部、沐国公、马阁老,均已在此。”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史可法和沐天波,语气变得更加恳切,“二位大人,如今形势已然明朗如镜。朱由崧背信弃义,暗杀在前,宣战在后,更欲诛戮国之柱石,民心尽失,天下共见。李大帅秉持公义,欲解民于倒悬,止戈息武。睿涵斗胆,再次恳请二位看清时局,为天下苍生计,助大顺平息干戈,再造太平盛世。此非为一姓之兴亡,实为万民之福祉。”
史可法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堂上端坐的李自成。只见这位曾经的“闯王”,面色沉静如水,目光深邃似潭,眉宇间早已寻不见当年初入北京时的些许骄躁与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磨难后沉淀下来的沉稳、坚毅与隐隐的包容气度。他又想起朱由崧近年的所作所为,想起沿途所见百姓对顺军……所流露出的那种复杂情绪中,竟夹杂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期待,再思及自己为之奋斗一生的大明竟落得如此境地,心中最后一道名为“愚忠”的壁垒,终于轰然崩塌。
他上前一步,整了整并无线皱的衣袍,向着李自成的方向,长揖到地,声音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沙哑与沉痛:“罪臣史可法,蒙戚公子与董姑娘仗义搭救,得见天日。陛下……朱由崧倒行逆施,囚杀忠良,已失人君之德,不配再居天下共主之位。史某……愿归顺大顺,效犬马之劳,只求能尽绵薄之力,助顺王早日结束战乱,还天下百姓以安宁,则史某虽死无憾。”
沐天波也随之上前,行礼如仪,声音朗朗,带着武将的干脆:“沐天波亦愿归顺。朱由崧无端囚我,欲加之罪,君臣之义早已荡然无存。云南沐府,自今日起,愿听顺王号令,稳定西南,绝无二心!”他本就因朱由崧的猜忌和此番无妄之灾而心寒彻骨,加之与顺军诸多将领在抗清中结下的战友情谊,此刻归顺,显得顺理成章,毫无滞涩。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或审视,或鄙夷,或好奇,都落在了马士英身上。马士英感受到那一道道犹如实质的目光,身体不由自主地微颤起来,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生机,或许也是能在这新朝中重新谋取出路的最后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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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不敢迟疑,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发出“咚”的闷响,涕泪瞬间纵横交错,声音带着哭腔,表演得极为卖力:“罪臣马士英,叩见顺王殿下,殿下千岁。罪臣往日糊涂,被权位迷了心窍,恋栈权柄,结党营私,做了许多错事,愧对先帝,愧对天下百姓。恳请殿下恕罪,给罪臣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从今往后,罪臣定当洗心革面,痛改前非,恪尽职守,做大顺的忠臣,顺王的忠仆,若有半分违逆之心,必遭天诛地灭,人神共弃!”他这番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虽略显浮夸,但态度却表现得无比诚恳。
李自成看着堂下三人,尤其是史可法和沐天波的归顺,心中顿时被巨大的喜悦所充满。此二人,一为天下清流士林之领袖,风骨品德为世所景仰;一为镇守云南多年的勋贵之后,在西南之地根基深厚,影响力巨大。他们的投诚,其政治意义远超千军万马,足以撼动江南半壁的人心向背。他当即起身,迈着沉稳的步伐,亲自走下台阶,先是双手扶起史可法,又扶起沐天波,并对跪伏在地的马士英虚抬了一下手,沉声道:“三位先生深明大义,肯弃暗投明,此乃天下苍生之福,亦是我大顺之幸也。过往之事,无论恩怨是非,自成在此宣布,一概不究。自今日起,望诸位能与自成及在座众位同仁,同心同德,群策群力,共襄盛举,再造太平!”
他回到主位,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文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天命所归的气度自然流露。他声音提高,如同洪钟,在殿宇间回荡:“朱由崧昏聩无道,明朝气数已尽,神器更易,乃天命所归!我等顺天应人,吊民伐罪,岂可再屈居人下,坐视民瘼?今,我李自成,顺天应人,即皇帝位,复国号大顺,改元永昌。追尊先祖,告祭天地。自五年前攻克北京、推翻崇祯伪朝算起,今年即为永昌六年!”
堂下众人,无论是原顺军旧部如刘体纯、田见秀,还是新归附的史可法、沐天波,乃至心思复杂的吴三桂,闻听此言,皆齐刷刷跪倒在地,如同潮水般俯身,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震动了整个殿宇,直冲云霄。这声音,不仅宣告了李自成个人身份的蜕变,更宣告了一个新旧交替、天下即将再度洗牌的时代,正式拉开了帷幕。
登基大典虽因战事紧迫而一切从简,未过分追求奢华排场,但祭天、告庙、颁布即位诏书等必要的仪式却一样未少。李自成正式于西安称帝,定都于此,暂称西京。随后,他迅速重组朝廷,任命百官。史可法被授予礼部尚书衔,加东阁大学士,参赞军机,以示对士林清议的尊重与依赖;沐天波仍命其担任黔国公,总领云南军政,令他尽快返回稳定西南局势,并赐予丹书铁券,以安其心;便是马士英,也得了一个光禄寺卿的职位,虽无实权,却也是九卿之一,品秩不低,以此向旧明官僚展示新朝的宽容与大度。
马士英经历此番生死劫难,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又亲眼见到李自成麾下人才济济,气象一新,顺军上下团结一心,与非往日腐朽的明廷迥然不同,倒也确实收敛了许多往日的骄横与算计,暗自告诫自己需谨言慎行,勤恳任事,不再轻易玩弄权术,或许真能在这新朝之中,谋得一个安稳的晚年,甚至是一席之地。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李自成于西安府称帝,整合内部力量,试图稳住阵脚之际,来自南京明朝朝廷的讨伐大军,已然浩浩荡荡地出动。朱由崧以靖南侯黄得功为主将,统率刘泽清、刘良佐等部,汇集号称二十万大军,兵分两路,气势汹汹地扑向大顺控制下的山西平阳府与陕西延安府,意图趁大顺立足未稳,民心未附之际,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重创甚至剿灭这个心腹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