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头发已然花白、身上缠着肮脏绷带、还不断渗出暗红色血迹的老兵,挣扎着从人群中挤出,踉跄几步,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张家玉面前的尘土之中,未语泪先流,他用嘶哑得几乎破裂、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喊道:“将军啊,小的们跟着您出生入死,从北到南,转战千里,从来没怕过死,可……可这仗打得憋屈啊。弟兄们饿着肚子,手里拿着破刀烂枪,身上穿着这遮不住风的号衣,怎么跟城外面顺军的铁甲火炮打?家里老小还眼巴巴地等着我们这点微薄的饷银养活,我们不能……不能就这样白白死在这里,死得连个名堂都没有,连具完整的尸首都落不下啊!”
他的哭诉,像是一根点燃了引信的火把,瞬间引爆了更多人心底积压的情绪。
“对,我们不能白白送死!”
“大顺皇帝也是汉人,听说在西安、在山西那边,搞均田免赋,老百姓好歹能有口饭吃!”
“凭什么让我们替那北京城里的昏君卖命,他给我们什么了?除了苛捐杂税,除了家破人亡,还有什么?”
“将军,给我们一条活路吧,求求您了!”
一声声呐喊,如同沉重而冰冷的鼓槌,一下下毫不留情地敲击在张家玉的心脏上。他看着这些曾经跟随他转战各地、饱经风霜的面孔,那一张张曾经充满热血与希望、如今却被生活与无休止的战争磨砺得粗糙不堪的脸庞,如今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最原始、最纯粹的求生渴望。他们不是贪生怕死,他们只是不想毫无价值地、如同蝼蚁般死去,为了一个早已失去民心、连最基本军饷都无法保障的、遥不可及且昏聩不堪的朝廷。他们的要求如此简单,不过是活着,让远方的家人也能勉强活着。
陈子壮在一旁,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劝慰或者弹压的话,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充满了无尽疲惫与无奈的叹息。他在张家玉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家玉,大势已去矣,非战之罪,亦非将士不肯用命。这些士兵,他们亦是平民子弟,父母所生,血肉之躯,所求不过一家温饱,一身平安。如今朝廷失道,天下离心,民心军心皆不可用,我们若再强行约束,甚至动用雷霆手段弹压,不过是让这广州城多添数万无辜冤魂,于国事何补?于百姓何益?除了成全你我几人青史之上那虚无缥缈的忠义之名,于这满城生灵,又有何意义?”
陈邦彦也强撑着病体,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喘着气,声音虽然微弱,却异常清晰地劝道:“李自成虽出身草莽,然观其招降朱由榔,礼遇黄得功,更能破格重用如戚睿涵等有识之士,可见并非一味嗜杀、不能容人之辈。其政令多利百姓,均田免赋,此乃民心所向之根本,亦是天下久乱思治之渴求。我等在此坚守,从道义而言,或可谓之忠贞,然从时势而言,已是逆天而行,逆势而动啊。城中百姓翘首以盼和平,军中士卒厌战只求生存,将军,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还请……三思啊。”
张家玉闭上双眼,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闪过这几个月来的种种景象:朝廷那一道道催逼甚紧却毫无实际帮助、只会让人心寒的文书;士兵们因长期饥饿而深深凹陷的眼窝和麻木空洞的眼神;百姓在街头看到他这位守将时,那惶恐躲闪而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的脸庞;还有那城外越来越近、步步紧逼、无法阻挡的顺军洪流所带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也想起了通过各种或明或暗渠道传来的、关于北方的消息,那个名叫戚睿涵的、来历奇特却屡有惊人之举的年轻人,似乎在其中发挥了巨大而关键的作用,大顺境内正在逐步恢复生产,整顿吏治,俨然有一番新朝新气象的萌芽。
而大明……那个他曾经立志誓死效忠、为之奋战的大明,如今还剩下什么?除了北京城里那个愈发猜忌昏聩、只知沉溺享乐的皇帝,和一群只知道争权夺利、党同伐异、罔顾国事的佞臣之外,还有什么值得他,赔上这满城数万军民的性命去扞卫的?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彻底压垮的疲惫感和幻灭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席卷了他。他坚持的忠义,在活生生的人命面前,在无数家庭渴望生存的卑微愿望面前,显得如此空洞,如此苍白,甚至……如此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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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灼热而沉重的、带着尘土与悲怆味道的空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垒、所有的挣扎都彻底呼出,然后缓缓地睁开双眼。眼中的剧烈挣扎、痛苦与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近乎死水的平静,以及一丝做出决断后,如释重负般的、带着苦涩味道的解脱。他迈开脚步,一步步坚定地走到校场中央那处临时搭建、用于点将训话的高台上,面对着下方渐渐安静下来、却依旧目光灼灼、充满了各种复杂情绪盯着他的士兵们。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扫过他们眼中的期盼、焦虑、残余的信任,以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求生渴望。他再次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最后的力量,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声音并不算高昂,却异常清晰、稳定地传遍了整个鸦雀无声的校场:
“弟兄们!”
“你们的意思……你们的心声,你们所受的苦,本将……都听到了,都看到了,也都……明白了。”
场下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连秋风似乎都识趣地停止了拂动,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这仗……”他顿了顿,仿佛在确认这最后决定的千钧重量,也仿佛在向一个时代做最后的告别,“我们……不打了!”
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是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猛然喷发般的、震耳欲聋的、几乎要掀翻天空的欢呼声。
士兵们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确认了将军的话语后,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巨大的能量,他们扔掉了一切顾虑,许多人相互拥抱,喜极而泣,那不仅仅是对绝处逢生、获得活路的喜悦,也是对漫长噩梦终于宣告结束的彻底宣泄,以及对未知未来的一种混杂着忐忑与微弱期盼的复杂情感释放。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刺破云层,照亮广州城头那斑驳的“明”字旗时,这座沉重而古老的城门,在数十名面无表情的士兵合力推动下,伴随着沉闷而悠长的吱呀声响,缓缓地向内打开。没有预想中的箭矢如雨,没有震耳欲聋的炮火轰鸣,也没有你死我活的呐喊冲杀。一切都显得异乎寻常的平静,平静得带着一种悲凉的庄重。
张家玉、陈子壮、以及强撑病体、穿戴整齐的陈邦彦,率领着广州城内剩余的文武官员,一律身着代表请罪的素服,未佩任何兵器,神情肃穆地徒步从洞开的城门中缓缓走出。初升的朝阳将他们略显萧索的身影拉得很长,长长地投射在空旷幽深的城门洞和前方那片布满车辙印痕的道路上。
大顺军主帅李过,率领着一队盔明甲亮、军容严整的精锐骑兵,早已在城外列队等候多时。他端坐于雄健的战马之上,看着眼前这群形容憔悴、却依旧努力保持着最后尊严与气节的降臣,脸上并无丝毫胜利者的骄矜之色,反而带着一丝对忠臣义士的凝重与尊重。他利落地翻身下马,步履沉稳地迎上前去。
张家玉双手捧着用黄绫包裹的广州知府印信和兵符名册,微微躬身,递上前去,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罪将张家玉,谨率广州文武,归顺大顺,愿永昌皇帝万岁,天下百姓,早日安康。”
李过郑重地接过印信,沉声回应,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张将军深明大义,顺应天命,使广州一城百姓得以免遭战火涂炭,此功莫大焉,李过感佩。皇上已有明旨颁下,凡顺应天命、弃暗投明者,无论文武,皆当妥善安置,量才录用。城中百姓,亦是我大顺子民,必一视同仁。请诸位放心,我军令行禁止,法纪严明,绝不扰民,必保境安民,恢复秩序。”
随即,装备精良、纪律严明的大顺军队,开始迈着整齐的步伐,有序入城接管城防。他们并未出现许多人私下担忧的劫掠与混乱,而是迅速在各处要道布防,张贴安民告示,宣布免除一切苛捐杂税,严令维持市场秩序,不得侵犯百姓分毫。
曾经需要付出巨大伤亡代价才能攻克的岭南雄城广州,就这样在一种近乎平静的、带着悲凉与新生希望交织的复杂氛围中,悄然更换了旗帜。广东的战事,以一种出乎许多人预料的、兵不血刃的方式,彻底落下了帷幕。
几乎在广东易帜的同时,江西方面的消息也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到了正在武昌督师的大顺皇帝李自成的御案前。
相比于广东张家玉在忠义与现实之间的痛苦挣扎与艰难抉择,江西的归附则显得异常干脆利落,甚至带着几分典型投机者的审时度势与圆滑。
守将金声桓,本就是军阀习气浓重、惯于见风使舵、一切以自身利益为最高准则的人物。他盘踞江西,拥兵自重,对南明朝廷本就阳奉阴违,听调不听宣。如今,眼见明顺之争大势已定,广东这个明朝最后倚重的屏障也已不战而降,朱明朝廷的覆灭显然已经进入倒计时,他审时度势、改换门庭的速度远比一般人要快得多,也更加毫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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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大顺军先锋斥候的马蹄声刚刚在赣北边境响起,烟尘尚未完全落定之时,金声桓便已毫不犹豫地做出了最终决定。他甚至没有进行任何象征性的、用以提高身价的抵抗或谈判,直接下令打开了南昌以及江西各主要城池的城门。
金声桓率领着麾下所有重要将领和文官,准备了丰盛的劳军物资,几乎是带着几分刻意表现出来的、近乎谄媚的笑容,亲自到城门外恭迎顺军入城。在交接仪式上,他言辞恳切,极力称颂大顺皇帝的英明神武与天命所归,将自己描绘成早已心向新朝、只是迫于形势不得已而暂留旧朝的忠义之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