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血染哈密卫

朱雍梁握紧账本,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知道,自己触碰到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地方豪强,而是盘踞在哈密卫的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而这个网络的核心,很可能就是那位战功赫赫的天嘉侯。

然而,御史的职责和心中的正义感,不容他退缩。他依据大顺律法,综合各项罪证,毅然判处罗忠仁、罗为东父子杖刑一百,流放三千里,籍没全部家产。判决一出,哈密卫为之震动。

行刑当日,校场四周被闻讯赶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当昔日不可一世的罗家父子被按在刑凳上,厚重的刑杖带着风声落下时,他们杀猪般的哀嚎声响彻校场上空。每一声杖击的闷响,都仿佛敲在围观者的心上。

百姓们看着这一幕,积压已久的怨气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人群中偶尔传来压抑的低语和难以掩饰的快慰目光。但这快慰之下,依然潜藏着不安,因为谁都知道,罗家背后的那座大山,还没有倒下。

果然,这口气并未能顺畅多久。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到了天嘉侯左良玉的府邸。

彼时,左良玉正在府邸后院的花厅中,与几名心腹将领饮酒作乐。厅内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几名身姿曼妙的舞姬正在厅中翩翩起舞。左良玉踞坐主位,年近五旬,身材魁梧,面容粗犷,虽然身着常服,但眉宇间那股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和身居高位养成的威严依旧迫人。

一名亲兵队长匆匆而入,绕过舞姬,俯身在左良玉耳边低声禀报了罗家父子被朱雍梁判刑抄家的消息。

刹那间,左良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手中的酒杯被重重顿在黄花梨木的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杯中的酒液晃荡着溅了出来。周围的音乐和谈笑声戛然而止,舞姬们也识趣地停下动作,悄然退到一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左良玉身上。

“好个朱雍梁!”左良玉的声音如同结了冰碴子,带着压抑的怒火,“一个七品监察御史,仗着身上那点前明宗室的旧血脉,和朝廷给他的风闻奏事之权,竟敢在老夫的地盘上,动我左良玉的人!”

罗家不仅是他的钱袋子之一,负责为他处理许多见不得光的收益,更是他在本地笼络豪强、稳固统治的重要一环。打狗还要看主人,朱雍梁此举,无异于当众扇他左良玉的耳光,更是对他权威的公然挑战。

麾下参将闫如雄,一个面色黝黑、眼神阴鸷的汉子,连忙放下酒杯,附和道:“侯爷,这朱雍梁分明是没把您放在眼里。罗家纵然有千般不是,那也是为您、为咱们大军办事的人。他朱雍梁不问青红皂白,下此狠手,恐怕……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他查罗家是假,想借机扳倒侯爷您,或者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才是真!”

左良玉眼中寒光一闪。他本就对朝廷派来的这个监察御史心存芥蒂,担心其掣肘,如今这担忧似乎正成为现实。朱雍梁的刚正不阿,在他眼中成了不识时务的挑衅。他沉吟片刻,浑浊的眼珠转动着,目光落在身旁的儿子左梦庚身上。左梦庚三十出头,相貌与其父有几分相似,但眉宇间更多了几分纨绔子弟的轻浮和狠戾。

“梦庚,”左良玉缓缓开口,语气不容置疑,“你去,点一队亲兵,立刻去衙署大牢,把人给我‘请’回来。就说是左府要亲自审问家奴,不劳御史大人费心了。”

左梦庚心领神会,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兴奋和残忍交织的神色:“父帅放心,孩儿知道该怎么做。定叫那朱雍梁晓得,在这哈密卫,谁说了算!”

左梦庚带着数十名如狼似虎、甲胄鲜明的侯府亲兵,径直闯入了监察衙署所在的大牢。狱卒试图阻拦,被左梦庚的亲兵粗暴地推搡到一边,刀鞘直接顶在了胸前,敢怒不敢言。

当左梦庚带着人闯入阴暗潮湿的牢房区域时,朱雍梁闻讯刚刚赶到。他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场景,脸色铁青。

“左梦庚,你要干什么?此地是朝廷监察衙署大牢,罗忠仁、罗为东乃是本官依律判刑的囚犯。你擅闯官署,欲劫持人犯吗?”朱雍梁挡在牢房通道前,厉声质问。

左梦庚停下脚步,斜眼看着朱雍梁,脸上挂着一丝混不吝的冷笑:“朱御史,何必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劫持人犯?这罪名我可担待不起。罗家是我左家的亲戚,即便犯了什么过错,那也是我左家的家事,理应由侯爷亲自发落管教。就不劳您这位京城来的御史大人越俎代庖,费心审理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亲兵进去提人:“把人犯带走,接回府中‘养伤’。”

“站住!”朱雍梁上前一步,张开双臂阻拦,他清癯的脸上因愤怒而泛起一丝潮红,“左梦庚,你眼中还有没有朝廷法度?罗家父子所犯乃国法,非一家之私事!你等如此行事,形同造反!”

“造反?”左梦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朱御史,这顶大帽子我可不敢戴。侯爷为国戍边,劳苦功高,陛下尚且倚重,你区区一个御史,张口闭口造反,我看是你心怀叵测才对!”他不再理会朱雍梁,对亲兵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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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兵们强行推开朱雍梁的随从,闯入牢房,将刚刚受过杖刑、趴在草堆上奄奄一息的罗忠仁和罗为东粗暴地拖了出来。罗为东看到左梦庚,如同见到了救星,发出微弱的呻吟和求助声。

朱雍梁眼睁睁看着人犯被左梦庚带走,他试图冲上前阻拦,却被两名魁梧的亲兵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去路,只能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牢房通道的尽头。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慨充斥着他的胸膛。他紧握双拳,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在这绝对的军权面前,他手中的律法和大义,竟显得如此苍白和脆弱。左良玉的跋扈,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这是对朝廷法度的公然践踏。

罗家父子被接入左府“精心照料”,左良玉的这次行动,无疑是一次毫不掩饰的武力示威。当晚,左府深处,一间门窗紧闭、烛火摇曳的密室内,气氛压抑而凝重。

左良玉、左梦庚,以及参将闫如雄、王进才等核心心腹齐聚一堂。空气中弥漫着酒气、烟草味,还有一种阴谋的气息。

“侯爷,朱雍梁此人不除,终是心腹大患。”闫如雄压低声音,语气阴狠,“他如今掌握了罗家那些要命的账目,虽然暂时还未直接牵扯到侯爷,但若让他继续查下去,顺藤摸瓜,恐怕……后果不堪设想。而且经此一事,他与侯爷已成死仇,绝无转圜余地。”

左梦庚年轻气盛,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杀意:“父帅,这戈壁滩上,哪天不死几个人?不如找个机会,制造一场‘意外’,让他永远消失在这大漠里,一了百了。保证做得干净利落,谁也查不出来。”

左良玉缓缓摇了摇头,他毕竟老谋深算,考虑得更深更远。

“糊涂!”他斥责了儿子一句,“朱雍梁不是寻常小吏,他是朝廷正式任命的监察御史,是陛下亲点巡查西北的。他若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尤其是在刚刚动了罗家之后,朝廷会怎么想?李岩、吴三桂那些本就与我们不太对付的朝中重臣,会如何借题发挥?陛下就算一时信我,心中也必存疑虑。此乃下策。”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目光扫过众人阴沉的脸。“要除掉他,就要有个名正言顺、让陛下都无法回护、让朝野上下都无话可说的理由。必须是一击必中,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罪名。”

左梦庚眼珠一转,一个恶毒的计策涌上心头。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带着一丝兴奋:“父帅,他朱雍梁最大的把柄,不就是他那前明宗室的出身吗?咱们就给他按一个‘谋反’的罪名。就说他表面归顺大顺,实则心怀故明,一直暗中图谋复辟朱家江山。他此番来哈密,名为巡查,实为勾结外寇,积蓄力量。我们可以伪造他勾结蒙古、私通罗刹的证据。陛下最忌讳的就是前明余孽和里通外国,只要咱们把证据做得‘铁证如山’,不怕陛下不信。到那时,他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左良玉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酷而满意的笑意。他欣赏地看着儿子:“此计甚妙!梦庚,你总算长了点脑子。谋逆大罪,十恶不赦,一旦坐实,神仙难救。”

他立刻转向闫如雄和王进才,语气变得果断而严厉:“如雄,进才,此事交由你二人亲自督办,务必谨慎,确保万无一失!”

“侯爷请吩咐!”两人躬身领命。

“第一,”左良玉屈起一根手指,“找几个最可靠的、善于模仿笔迹的人,仔细研究朱雍梁的公文、书信,模仿他的笔迹,伪造几封他与蒙古某部王公、乃至沙俄探子秘密往来的书信。内容要精心设计,既要表现出他对前明的怀念和对大顺的怨恨,也要有具体‘合作’的内容,比如提供边境布防情报、约定里应外合的时间等等,务求逼真,足以乱真。”

“第二,”他屈起第二根手指,“前几天边境巡哨不是刚抓了几个形迹可疑的沙俄探子和蒙古部落的耳目吗?把他们单独关押,严加‘审讯’。你们知道该怎么做,让他们按照我们需要的供词画押,指认朱雍梁曾与他们暗中接触,许以重利,商议叛国之事。记住,口供要相互印证,没有明显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