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杆最终坚定地指向了那片巨大的蔚蓝色区域彼岸的两片大陆轮廓。“此处,名曰亚美利加洲,俗称新大陆,其地域之广袤,东西跨度之长,几不亚于欧亚旧大陆。其上蕴藏着数之不尽的金银矿藏、无边无垠的肥沃良田、以及玉米、土豆、番茄等奇异物产。”接着,木杆又移向下方那片孤独而巨大的陆地,“而此处,名曰澳大利亚洲,四面环海,是一片尚未被欧罗巴人完全探明并绘制于详图的新世界,其风土人物,鸟兽草木,皆与我中华迥异,可谓别有洞天。”
袁薇此时也适时出列,敛衽施礼后,声音清脆地补充道:“陛下,诸位大人。方才戚光禄已指明世界之广阔。回想前明永乐朝,三宝太监郑和,奉成祖之命,率巨型宝船数百艘,船员将士数万人,七次远航西洋,规模空前,最远曾抵达非洲东岸的木骨都束(摩加迪沙)等地,创下亘古未有之航海壮举,扬我国威于万里之外,布仁德于四海之滨。然其后因朝堂目光内转,战略收缩,海禁日严,致使航海盛举戛然而止,无数航海档案湮灭,造船技艺甚至失传。反观泰西诸国,如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英吉利,其国虽偏居一隅,疆域人口远不及我朝,却凭借不断改良的坚船利炮,竞相出海,开辟新航路,建立贸易据点与殖民地,攫取巨利,国力由此日盛。如今,其船队已遍布印度、东南亚,甚至已开始大规模殖民美洲,贩运货物、劳力,势力不断膨胀。若我朝再固步自封,满足于陆上疆域,恐数十年后,海疆不复宁静,商路尽为西夷所控,财富外流,边患迭起,届时再图振作,恐事倍功半,悔之晚矣。”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又结合地图,将一幅全球格局与激烈竞争态势的宏大画卷,清晰而富有压迫感地展现在众人面前,极具说服力。
李自成凝视着地图,特别是那片广袤无垠、被标注着丰富资源的美洲,以及位置独特、几乎还是一张白纸的澳洲,眼中闪烁着极为复杂的光芒,有对未知世界的惊奇,有对广阔天地的渴望,更有一种被点燃的、属于开拓者的雄心在隐隐燃烧。
“戚爱卿,袁郡主所言,朕已深有所感。此图……着实令人目眩神迷,心胸为之大开。”他沉吟片刻,强压下内心的波澜,吩咐身旁内侍,“传朕旨意,即刻宣佛朗机传教士瞿纱微入宫觐见。”他需要一个熟悉外部世界的人来佐证这份地图的真实性。
不久,身着黑色教士袍、胸前挂着十字架的奥地利传教士瞿纱微在内侍引领下匆匆赶来。他向李自成行过标准的觐见礼后,目光几乎立刻就被御阶前那幅展开的地图牢牢吸住,脸上露出比殿内所有中国官员更加惊骇、甚至近乎失态的神情。
“Oh, mein Gott! Das... das ist ja ein Wunder!(哦,我的上帝!这……这简直是神迹!)”他忍不住用母语低呼一声,也顾不得礼仪,快步上前,几乎将脸贴到地图上仔细观看,手指颤抖地划过上面的线条,尤其是南美洲的尖端和澳洲的轮廓,“Your Majesty, this map... it's unbelievably accurate! Far more precise than any map we have in Europe now, even the latest ones from Amsterdam or Lisbon! Look at this coastline, the shape of this mountain range... it's impossible, yet it's here!(陛下,这地图……太精确了。比我们欧洲目前最精确的地图,哪怕是阿姆斯特丹或里斯本的最新版本,还要精确百倍!看这海岸线,看这山脉的走向……不可思议,但它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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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自成虽不完全懂他的语言,但从其神态动作已明白大半,他用目光示意通事官。通事官翻译后,李自成沉声问道:“瞿教士,依你之见,此图所绘,可是真实?”
“回陛下,”瞿纱微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回答,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虽有些地名标注与欧人所知略有差异,但整体轮廓,尤其是大陆的形状,与近几十年来航海家们探索积累的结果基本吻合。特别是这两片美洲大陆,自哥伦布发现之后,西班牙、葡萄牙人已在那里建立了大量殖民地,掠夺金银,传播福音。只是……”他的手指点向澳洲,“这片被称为‘澳大利亚洲’的南方大陆,我们欧洲也只是根据一些模糊的航海传闻和推测认为其存在,从未有确切的航行记录能够完整探索其海岸线并绘制出如此清晰、准确的地图。若……若大顺的船队能凭借此图指引,率先抵达这里,并将其正式绘制于官方图册,宣告于世,那将是足以载入史册的伟大地理发现,是对整个世界认知的巨大贡献。其意义,不亚于哥伦布发现美洲!”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带着虔诚的语气说出的。
瞿纱微的证实和毫不掩饰的惊叹,无疑为这幅地图的真实性和超越时代的价值增添了极重的砝码。殿内群臣闻言,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再次响起,这次充满了更多的震惊与议论。
李自成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明了,决断的基石已经铺就。他环视殿内文武,目光锐利,沉声道:“诸位爱卿,对于开海通商,乃至依照此图,派遣船队远航探索之事,有何见解,尽可畅所欲言。”
话音刚落,朝堂之上立刻出现了泾渭分明的不同声音。
史可法率先出列,他虽已年迈,但脊背挺直如松,声若洪钟,带着一股凛然正气:“陛下,臣以为,戚大夫与袁郡主所言,高瞻远瞩,切中肯綮!我大顺承天明命,革故鼎新,继往开来,正当有此囊括四海、吞吐八荒之魄力,重现乃至超越汉唐包容四海、万国来朝之宏大气象,更应超越前明郑和之伟业,使其不至成为绝响。开海通商,既可扬我国威,怀柔远人,布恩信于殊俗,亦可互通有无,汲取海外精华,增国库之收,强国家之本。水师强,则海疆靖,门户固;商路通,则财货流,国家富。此乃强国之必由之路,臣竭力赞同!”
兵部侍郎、曾长期在南方抗清并熟悉海疆情况的瞿式耜也立刻出列附和,他的声音带着实践的笃定:“史阁老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言,高屋建瓴。臣昔日在南方督师时,深知海上贸易之利,岁入何止百万,亦深知西夷船坚炮利,其志非小,不可不防。与其被动防守,处处设防,不如主动出击,师夷长技以制夷,建立我大顺之海上霸权,掌控东西洋之航路。且东瀛日本已定,纳贡称臣,后顾无忧,正当其时,机不可失!”
掌管水师、本身就是海上巨枭出身,深谙海洋之利与海上力量的郑芝龙更是激动难耐,他朗声奏道,声震屋瓦:“陛下,臣之麾下儿郎,多是在风涛里讨生活的健者,早已渴望扬帆远航,探寻未知海域,与西夷一较高下。只要有朝廷支持,陛下明诏,臣愿亲率舰队,为陛下探明通往新大陆之航路,宣威异域,让我大顺龙旗飘扬于四海之外。让那些红毛番、佛朗机人也知晓我大顺天威浩荡,不可侵犯!”
前军左都督李定国虽以陆战骁勇、战功赫赫闻名,但他战略眼光开阔,深知水陆相依之理,此刻也沉稳奏道:“陛下,陆上之敌,如残清、蒙古,暂已平定,然长远来看,潜在威胁亦可能来自海上。西夷东渐,其势已成。组建强大舰队,探索未知世界,既能获取海外资源以补国内之需,亦可前出布防,熟悉海况,防患于未然。臣以为,此策高远,切实可行。”
然而,并非所有大臣都如此乐观进取。
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眉头紧锁,脸上满是忧色,他出列奏道,声音带着老臣的持重与忧虑:“陛下,开海之议,关系重大,臣以为还需万分慎重。永乐年间下西洋,虽场面浩大,壮举空前,然每次耗费钱粮何止巨万,于国计民生实无大补,徒以珍奇异物充溢内府,故成祖之后,仁宗、宣宗即因国力不堪重负而告停止,乃至销毁海图。如今我大顺初定天下不过数载,元气尚未完全恢复,百姓亟待休养,正当与民休息,力行节俭,积蓄国力。若再兴此劳师动众、耗费巨万之事,恐增百姓负担,动摇国本,与民争利。且泛舟海上,风波险恶,变幻莫测,成败难料,若有不测,损兵折将,非但有损国威,更恐徒惹笑柄于西夷啊!请陛下三思。”
吏科给事中龚鼎孳也表达了类似的保守意见,他的言辞更为尖锐一些:“刘总宪所言,句句乃老成持重之见,臣深以为然。海外多半是蛮荒瘴疠之地,得其地不足以为耕,得其民不足以为使,言语不通,风俗迥异,何必浪费有限之国力去追求此虚无缥缈之利?况且,海禁一开,与海外诸邦交往过密,商贾往来,鱼龙混杂,恐异端邪说随之流入,如天主之教,扰乱我华夏千年来之淳朴民风,败坏士人心术。臣以为,守好现有疆土,精耕细作,治理好本国百姓,敦行教化,方是帝王南面之道,长治久安之策。开拓海外,实非急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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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持与反对的两派各执一词,在庄严的建极殿上引经据典,争论不休。支持者如史可法、郑芝龙等,慷慨激昂,描绘着扬帆远航、建立海上强国的宏伟蓝图,言语间充满了自信与豪情;反对者如刘宗周、龚鼎孳等,则忧心忡忡,反复强调着现实困难、财政压力与潜在风险,语气沉痛而恳切。双方的观点代表了不同治国理念的碰撞,殿内的气氛一时显得有些凝重而激烈。
李自成静静地听着双方的辩论,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幅铺陈在地的世界地图,尤其是在代表广阔空间和未知资源的美洲与澳洲位置上停留良久。他想起自己当年提一旅之师,转战南北,无非是为了打破那个僵化、封闭、腐朽的旧世界,而如今,作为一个新王朝的缔造者和统治者,他需要考虑的是如何建设、巩固并拓展这个新世界,使之基业长青。开拓,进取,打破常规,似乎早已刻在了他这个起义者出身的皇帝骨子里。这幅地图,向他展示了一个远比中原乃至整个欧亚大陆更加广阔的舞台。
终于,他抬起手,做出了一个安静的手势。殿内激烈的争论声如同被利刃切断,渐渐平息下去。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皇帝身上。
“诸位爱卿所言,皆有其理,朕已一一聆听。”李自成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刘爱卿、龚爱卿所虑,亦是老成谋国之心,关乎民瘼与国本,朕心甚慰,深知尔等忠心。然,”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朕起于草莽,转战半生,深知一个道理——固步自封,划地为牢,无异于坐以待毙。前明中期以后之积贫积弱,乃至最终土崩瓦解,其教训犹在眼前,岂可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