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号
隆安年间的吴县东乡,水汽总带着股甜腥气。杨里的土是黑的,攥一把能挤出油来,可张君林家的地偏是例外,板结得像块生铁,种什么都长不旺。他守着三间草屋,屋里最值钱的是个豁了口的瓦甑,还是他爹年轻时从镇上旧货摊淘来的,早就被蛛网缠成了疙瘩。
那年入梅,雨下了整月,屋漏得能接半桶水。张君林蹲在灶前唉声叹气,看着米缸底的几粒糙米,喉咙干得冒烟。他媳妇抱着娃,眼圈红得像桃:“要不,去镇上给张大户打短工吧?好歹能换点米。”
张君林没应声。他腿上有旧伤,是去年挑河泥时砸的,阴雨天疼得钻心,哪能干重活?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雨点打在瓦甑上“咚咚”响,像谁在敲破鼓。
第二天天没亮,他被一股米香勾醒了。
“当家的,你闻!”媳妇推了他一把,声音发颤。
张君林一骨碌爬起来,瘸着腿冲进灶房。只见灶台上冒着热气,那只破瓦甑稳稳当当地坐在灶眼上,揭开盖子,里面是白花花的米粥,稠得能插住筷子。更奇的是,瓦甑底部的豁口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个整整齐齐的圆洞,边缘还沾着新敲掉的陶屑。
“谁……谁弄的?”媳妇抱着娃,躲在他身后。
张君林挠了挠头,看向屋角的水缸——昨晚缸里只剩个底,此刻竟满了,水面漂着片新鲜的荷叶。他摸了摸瓦甑,还带着余温,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这屋里,除了他们一家三口,再没别人了。
接连几日,怪事不断。他前一晚泡在盆里的脏衣服,早上起来晾在了竹竿上;媳妇纺了一半的麻线,夜里自动绕成了线团;最绝的是,有回他把地里拔的野草扔在院角,第二天竟变成了捆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张君林揣着个疑团,夜里故意没睡。他坐在灶前,就着月光盯着那只瓦甑。三更时分,窗棂忽然“吱呀”响了一声,一道青影飘了进来,落地时轻得像片柳叶。
那是个少女,约莫十七八岁,穿一身青衣,颜色深得发暗,像浸过井水。她脸色青黑,嘴唇却红得诡异,眼睛很大,却没什么神采,直勾勾地盯着瓦甑。她伸出手,指尖细得像竹枝,轻轻敲了敲甑底,那些豁口处的陶片竟自己往一起凑,转眼间就补好了。
张君林捂住嘴,没敢出声。少女似乎没察觉有人,转身往水缸走去,舀了水往锅里倒,又从米缸里抓了把米——他明明记得米缸空了,此刻却满得快要溢出来。
等她端着煮好的粥放在灶台上,转身要走时,张君林终于憋不住了:“姑娘……你是何人?”
少女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青黑的脸上竟透出点慌张。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叫高褐。”
“高褐?”张君林念叨着,“你……你怎么会在我家?”
高褐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青衣下摆:“看你家难,帮衬一把。”说罢,她忽然抬头,眼睛亮了亮,“我要喝那个。”
张君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院角种着棵甘蔗,是去年留着当种子的,此刻正挂着几串青黄的果。他愣了愣:“你要喝甘蔗汁?”
高褐点点头,眼睛里竟有了点盼头。
从那以后,高褐就成了张家的“隐形人”。她只在夜里出现,帮着干活,天亮前就消失。张君林每天傍晚都把甘蔗榨成汁,装在粗瓷碗里放在灶台上,第二天碗准是空的。
有回他媳妇好奇,偷偷看了一眼,回来吓得半天说不出话:“那姑娘……那姑娘站在月光里,影子是散的,像一团烟。”
张君林心里明白了七八分。杨里这地方邪性,村西头的乱葬岗堆着几十座老坟,有的连碑都没了,听老人们说,那些坟里埋的多是早夭的姑娘,当年闹瘟疫死的。
“高褐,”一天夜里,他见少女又来喝甘蔗汁,忍不住问,“你是不是……从西边坟里来的?”
少女喝汁的动作顿了顿,青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你怕吗?”
“不怕,”张君林摇摇头,“你帮了我们,是恩人。”
少女忽然笑了,嘴角弯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竟有了点活人的生气。她没回答,却从怀里掏出个白罂,就是那种装酒的小瓦罐,递给张君林:“装水,扣在我头上。”
张君林依言做了。第二天一早,他揭开白罂,里面竟装着半罐碎银子,闪着银光。他又惊又喜,却也有些发怵:“这……这能要么?”
“放心用,”高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像是从墙缝里钻出来的,“是我攒的。”
从那以后,高褐每晚都让张君林用白罂扣头,第二天总能变出些东西来:有时是几匹好布,有时是一袋子新米,最多的一次是锭金元宝,压得张君林的手都发颤。他用这些钱买了地,盖了新房,还请了两个长工,日子渐渐红火起来,再也不用为米缸发愁。
村里有人眼红,问张君林走了什么运。他只说是祖宗保佑,没敢提高褐的事。有个读过书的老秀才听说了,捻着胡子琢磨:“高褐……高褐……倒过来念是‘褐高’,谐音‘葛号’。杨里古冢多,怕是哪个姓葛的姑娘,死了不闭眼,还记着生前的名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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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君林这才恍然大悟。他想起高褐总穿青衣,杨里的葛藤多是深青色,或许她生前就爱穿葛布衣裳。
这天夜里,高褐喝完甘蔗汁,忽然叹了口气:“别讨厌我,过些日子我自然会走。”
张君林心里一紧:“你要去哪?”
高褐摇摇头,青黑的脸上掠过一丝怅惘:“时候到了,就得走。”
从那以后,她来得越来越少。有时隔三五天,有时半个月才来一次,干活也没从前麻利了,榨甘蔗汁时,手指总有些发颤。张君林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却没敢问。
入秋那天,甘蔗彻底熟了,红皮紫肉,甜得齁人。张君林榨了满满一碗汁,放在灶台上,等了一夜,高褐却没来。碗里的汁结了层薄霜,他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天早上,他发现灶台上多了样东西——那只白罂,里面没装银子,也没装米,只放着几片干枯的葛叶,还有半块啃过的甘蔗渣。
高褐再也没出现过。
张君林把那只瓦甑当宝贝似的收着,放在新房的梁上。他时常给村西头的乱葬岗烧些纸钱,每次都带上几串甘蔗,插在最高的那座坟前——那座坟没有碑,却长着丛特别茂盛的葛藤,叶子青黑,在风里摇摇晃晃,像个穿青衣的少女。
后来,张家的日子越过越富,成了杨里的首富。有人说张君林遇了仙,也有人说他撞了邪,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叫高褐(或者说葛号)的少女,曾在无数个雨夜,用一双青黑的手,为他补好了那只破瓦甑,也补好了他那段难捱的日子。
多年后,张君林的孙子问起那只瓦甑的来历,他坐在藤椅上,眯着眼睛望着院角的甘蔗,慢悠悠地说:“那是个喝甘蔗汁的姑娘送的。她来的时候像一阵烟,走的时候,也像一阵烟。”
风吹过甘蔗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应和。
会稽夜雨话生死
会稽山的云雾总带着股潮湿的禅意,尤其是黄梅天,雨丝像扯不断的银丝,把香炉峰的轮廓泡得发肿。北中郎王恒之的书房就临着山,窗棂外是片竹林,雨打竹叶的声音能盖过砚台磨墨的轻响。他手里捏着半块墨锭,望着宣纸上“生死”二字洇开的墨晕,忽然听见廊下传来木屐踏水的声音——是竺法师来了。
“恒之兄,这雨怕是要连下三天。”竺法师推门进来,灰色僧袍下摆沾着泥点,手里的竹笠还滴着水。他径直走到书案前,拿起那页写着“生死”的纸,指尖在“死”字的弯钩处轻轻一点,“你这撇捺太急了,像在跟谁赌气。”
王恒之放下墨锭,给法师斟了杯热茶:“法师可知,昨日我府里老仆病逝,临终前直念叨着亏欠邻里的三升米。人都没了,还被这点事缠着想不开,你说这生死关头,到底什么是真的?”
竺法师吹了吹茶沫,茶香混着他衣上的草木气漫开来:“兄台觉得什么是虚?”
“因果报应。”王恒之笑了笑,“孔圣人都讳言怪力乱神,咱们这些凡夫俗子,对着虚空赌咒,说什么善恶有报,不过是自欺罢了。”
法师没反驳,只是从袖中摸出枚菩提子,放在两人中间的案几上:“不如你我打个赌。”他指尖转着菩提子,褐色的纹路在灯光下像条盘绕的蛇,“若是谁先去了那边,务必回来报个信,说说到底有没有罪福报应。要是真有,活着的那个就得信;要是没有,便权当一场笑谈。”
王恒之抓起菩提子,入手温凉,纹路硌着掌心发疼:“好。我王恒之从不食言。若我先走,定托梦给你;若法师先行,可别让我等太久。”
法师笑起来,眼尾的皱纹里盛着笑意:“出家人不打诳语。到时候,我定踩着这雨丝来见你。”
这约定一说就是五年。期间王恒之调任过江州,竺法师云游至岭南,两人靠着书信往来,总不忘在信末问一句“近来对生死可有新解”。直到王恒之重回会稽,法师也恰好驻锡在城郊的广福寺,两人又能常聚在书房,煮茶论道,只是那枚菩提子始终放在案几中央,像个沉默的见证。
变故发生在秋分。那天王恒之正在广福寺的偏殿抄经,忽闻寺内钟鸣不止——按律,唯有高僧圆寂才会撞钟四十九响。他捏着笔的手一抖,墨点落在“阿弥陀佛”的“阿”字上,晕成个黑团。刚跑出偏殿,就见小沙弥哭着跑来:“王中郎,竺法师……法师他圆寂了!”
王恒之只觉天旋地转,扶着廊柱才站稳。他冲进法师的禅房,见竺法师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轻阖,手里还攥着那枚菩提子,脸上竟带着丝笑意。王恒之喉头发紧,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像被砂纸磨过的嘶声。
往后的日子,王恒之总觉得空落落的。书房窗棂外的竹林依旧,雨打竹叶的声音却成了催命符,夜夜敲得他无法安睡。他开始信佛,每日抄经到深夜,案几上的菩提子被摩挲得发亮,可心里那点怀疑像根刺——法师会不会忘了约定?所谓报应,难道真的是世人编出来的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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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的一个雪夜,王恒之又在广福寺抄经。偏殿里只点着一盏油灯,光晕勉强罩住他面前的经卷。忽然,殿门“吱呀”一声开了,寒风卷着雪片扑进来,灯芯猛地跳了跳,差点熄灭。
“恒之兄,别来无恙?”
王恒之猛地抬头,只见竺法师站在门口,还是那件灰色僧袍,只是袖口沾着点白霜,脸色比生前苍白些,眼神却亮得惊人。他手里没拿竹笠,空荡荡的袖管随着风轻轻晃。
王恒之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墨汁溅在经卷上:“法……法师?”他想站起来,腿却像灌了铅,只能眼睁睁看着竺法师走近,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那是法师生前常坐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