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玉拉着贾奉雉走过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师父,弟子把贾奉雉带来了。”
白胡子老头慢慢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贾奉雉身上,声音慢悠悠的:“来得倒是早。”
“他已经下定决心要修仙了,求师父收下他。”郎玉又行了一礼。
老头点了点头,看着贾奉雉:“你既然来了,就得把‘自己’彻底忘了——你的名字、你的家、你的功名,还有你的身子,都得放到心外去。做得到吗?”
贾奉雉忙点头:“弟子做得到。”
老头没再多说,挥了挥手。郎玉拉着贾奉雉,往洞府深处走,走到一间石院门口:“你就住在这里,我给你拿些吃的,你好好在这里修行,别到处乱跑。”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块黑乎乎的饼,递给贾奉雉,“这是‘辟谷饼’,吃一块能顶三天饿,你省着点吃。”交代完郎玉便转身离开了,石院的门“吱呀”一声合上,却没有门闩——正如贾奉雉后来细看时发现的,这院子的门窗都只有框架,没有扉棂,风穿堂而过时,带着山间草木的清冽气息。
他走进石屋,里面果然如郎玉所说,只有一张石几、一张石榻,榻上铺着一层晒干的茅草,摸上去松软干燥。贾奉雉解了鞋,坐在榻上,看着洞顶漏下的阳光慢慢移动,心里竟出奇地平静——没有了科场的焦虑,没有了对“俗文”的羞愧,连对妻儿的惦念,也淡得像一层雾。直到日头偏西,肚子隐隐发饿,他才想起郎玉留下的辟谷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饼子入口微苦,嚼着嚼着,却渗出清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肚子里的饥饿感瞬间就消了,连带着浑身都松快起来。
他索性脱了外衣,躺在石榻上闭目静坐。不知过了多久,鼻尖萦绕起一股淡淡的清香,不是花香,也不是草木香,倒像是雨后泥土混着松针的味道,清清爽爽地钻进肺里。他试着沉下心,竟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每一次吸气,那股清香就顺着鼻腔往下走,流过喉咙,漫过胸腔,最后沉到丹田;每一次呼气,又带着一丝浑浊的气息从嘴里吐出来。到后来,他甚至能“看见”自己的脉络,像一条条细细的光带,在身体里慢慢流动,连平日里久坐积下的腰背酸痛,都悄悄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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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沉浸在这种奇妙的感受里时,忽然听到院墙外传来“嗤啦、嗤啦”的声音,像猫爪子在抓木头,又粗又厉,打破了山间的寂静。贾奉雉心里一紧,悄悄走到石屋门口,从门框的缝隙往外看——只见院外的老松树下,蹲坐着一只斑斓大虎,虎头比他家的木盆还大,黄黑相间的皮毛油光水滑,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盯着石屋的方向。
他吓得后背一凉,腿肚子都软了——长这么大,他只在画里见过老虎,哪里见过活的?正想躲回榻上,忽然想起白胡子师父说的“将此身并置度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住神,转身走回石榻,继续闭目静坐,手里紧紧攥着茅草,心里默念:“这是师父的考验,是幻境,别怕,别怕……”
那老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慢悠悠地站起来,迈着沉重的步子,从没有门扉的院门走进来,一步步靠近石屋。贾奉雉能听到它粗重的呼吸声,能闻到它身上那股腥臊的气味,甚至能感觉到它的影子投在石屋的地上,把阳光都挡住了。老虎走到石榻边,低下头,鼻子凑到贾奉雉的脚边、腿边,“咻咻”地嗅着,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皮肤上,毛乎乎的耳朵擦过他的膝盖。贾奉雉闭着眼,牙齿咬得咯咯响,却硬是没动一下。
就在这时,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咯咯”的鸡叫,像是有鸡被绳子捆住,挣扎时发出的哀鸣。老虎耳朵一动,猛地抬起头,不再管贾奉雉,转身“嗖”地一下蹿出石屋,往院外奔去,很快就没了踪影。
贾奉雉这才松了口气,后背的汗把茅草都浸湿了。他瘫坐在榻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劲来——这“考验”,比考科举可难多了。
又静坐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下来,洞顶的石缝里透出淡淡的月光,洒在石屋的地上,像铺了一层薄霜。忽然,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传来,伴着一股浓烈的兰麝香气——不是山间的草木香,是城里女子用的胭脂水粉味。贾奉雉心里一动,还没睁眼,就感觉有人走到榻边,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一个柔柔软软的声音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奉雉,我来矣。”
这一声,像羽毛挠在心上,连带着说话时口气里的脂粉香,都熟得不能再熟。贾奉雉的眼皮颤了颤,却还是闭着眼,心里默念:“是幻术,是师父的考验,不能信。”
那声音又低低地问了一句:“你睡着了吗?”
这一次,贾奉雉听得更清楚了——这声音,分明就是他妻子的声音!他心里“咯噔”一下,差点就睁开眼。他想起离家时留的那张字条,想起儿子才七八岁,还在换牙,说话漏风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软了大半。可他又想起师父的话,想起自己要“弃身外之物”的决心,咬了咬牙,还是没动,连呼吸都刻意放平稳了。
那女子见他没反应,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声音里带了点嗔怪:“鼠子动矣!”
“鼠子动矣”这四个字,像一道雷,劈得贾奉雉瞬间睁开了眼——这是他和妻子之间的私房话。当年他们刚成亲时,和家里的丫鬟住隔壁,夜里想亲近,又怕被丫鬟听见,就私下约了个暗号:只要妻子说“鼠子动矣”,他就知道是什么意思。这事儿,除了他们夫妻俩,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他猛地坐起来,借着月光一看,榻边站着的女子,果然是他的妻子!她穿着平日里那件青布夹袄,头发还是他离家前帮她挽的发髻,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贾奉雉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都在抖:“你……你怎么会来这儿?这地方这么偏,你是怎么找来的?”
妻子被他抓着手,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委屈地说:“是郎先生让来的。他说你在山里太冷清,怕你想家,就找了个老婆婆,领着我走了半个多月,才到这儿。”说着,她靠在贾奉雉的肩膀上,带着哭腔抱怨,“你也是,走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留一张字条,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天天在家哭,儿子也总问‘爹去哪儿了’……”
贾奉雉听着,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心疼。他抱着妻子,拍着她的背,温声细语地安慰了好半天,说自己是来修仙,是为了将来能和她、和儿子长久相守,妻子这才破涕为笑,依偎在他身边,说起家里的琐事——儿子又长高了,邻居杨秀才来看过他们好几次,还送了两斗米。
两人久别重逢,话越说越多,不知不觉就到了后半夜,洞顶的月光都移到了石屋的另一边。忽然,院墙外传来一阵严厉的呵斥声,声音苍老,是白胡子师父的声音:“孽障!竟敢私带凡人入山,破他修行!”
这声音一落,妻子吓得一哆嗦,猛地从贾奉雉怀里站起来,慌慌张张地说:“不好,是师父来了!我躲哪儿啊?”石屋里空荡荡的,除了石几石榻,连个柜子都没有。她急得团团转,眼瞅着院门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干脆一咬牙,转身就往石院外跑,踩着月光,翻过院角那道不高的短墙,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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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奉雉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郎玉被一个青衣童子拽着胳膊,从院门外拖了进来。郎玉的青布长衫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了,脸上还有几道红印子,像是被人打过。白胡子师父跟在后面,脸色铁青,走到石榻前,指着贾奉雉,又指着郎玉,气得手都抖了:“我教你看好他,让他断尘缘、静修行,你倒好,竟敢把他的妻子引来!你这是毁他道基,也毁你自己的修行!”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细细的木杖,对着郎玉的后背就打了下去,“啪、啪”几声,郎玉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躲,只低着头说:“师父,是弟子错了,弟子见他修行时总念着家,就想让他们见一面,断了念想,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白胡子师父气得把木杖扔在地上,“他本就尘缘未断,你这一弄,他的心更乱了!留着他也修不成仙,你带他走,从此别再踏进来一步!”
郎玉不敢多说,捡起木杖,递给师父,然后走到贾奉雉身边,拉着他的胳膊,小声说:“奉雉兄,对不住,是我害了你。师父脾气倔,咱们先出去,以后还有见面的日子。”
贾奉雉看着郎玉通红的后背,又想起刚才妻子慌张逃跑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跟着郎玉从短墙翻了出去。出了洞府,山风一吹,他才发现,刚才在石院里觉得“近在咫尺”的家,竟在山脚下的平地上,远远望去,只有一个小小的黑点。
“我妻子身子弱,走山路慢,肯定还在半路上。”贾奉雉心里着急,跟郎玉说了一声,就顺着下山的小路往山下跑。郎玉在后面喊:“路上小心,若是想通了,还能来找我!”他没回头,只挥了挥手,脚步没停。
跑了约莫一里多路,山路渐渐平缓,前面出现了一片熟悉的农田——是他们村外的麦地!贾奉雉心里一喜,加快脚步往村里走。可越走近,他越觉得不对:村口那棵老槐树,他离家时才碗口粗,现在竟长得两人都抱不过来;他家门口的那道木栅栏,原本是新劈的杉木,现在却朽得只剩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柱子,院子里的房子也塌了大半,只剩下正屋的几根梁木,用茅草盖着,看着破破烂烂的,和他记忆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村里的路上走着几个老人和小孩,穿着粗布衣裳,见了贾奉雉,都停下来打量他,眼神里满是陌生——他认识的那些邻居,张大叔、李二婶,一个都没看见。贾奉雉心里发慌,这才想起郎玉说的“修仙不知年月”,难不成他在山里只待了一天,山下已经过了很久?
他不敢贸然回家,走到村口的一个茶摊前,见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正坐在那儿喝茶,忙走过去,拱手行礼:“老丈您好,请问您知道贾奉雉家在哪儿吗?我是他的旧友,从外地来寻他。”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不远处那座破房子:“那就是贾家。说起来,这贾家还有段奇事呢!我跟你说说——相传啊,这贾奉雉当年中了举人,刚放榜没几天就不见了,说是去山里隐居了。他走的时候,儿子才七八岁,叫贾槐,还是个小不点。后来贾槐长到十四五岁,他媳妇,也就是贾奉雉的妻子,突然就睡过去了,怎么叫都叫不醒,跟死人似的,可身子还是热的。贾槐是个孝子,天天给她擦身、换衣服,夏天怕她热,冬天怕她冻,一直守着。后来贾槐家道中落,穷得揭不开锅,把家里的房子拆了卖木料,就剩正屋那几根梁,用茅草盖着挡雨。直到上个月,他媳妇突然醒了!一醒就问‘奉雉呢’,说自己才睡了一天。你算算,从贾奉雉走,到现在,都一百多年了!”
“一百多年?”贾奉雉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了一下。他看着老头,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在山里明明只待了一天,怎么山下就过了一百年?他的儿子贾槐,当年才七八岁,现在怕是早就不在了;他的妻子,睡了一百年,醒来时,该有多孤单?
“老丈,”贾奉雉稳了稳神,声音发哑,“实不相瞒,我就是贾奉雉。”
老头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猛地站起来,指着贾奉雉,眼睛瞪得溜圆:“你……你是贾奉雉?你都失踪一百多年了,怎么还这么年轻?你不是人,是鬼?”说着,转身就要往村里跑,嘴里还喊着“贾奉雉回来了!是鬼!”
贾奉雉忙拉住他,把自己在山里遇到郎玉、去洞府修仙、妻子来寻他、被师父赶下山的事,捡要紧的说了一遍。老头半信半疑,直到贾奉雉说出当年村里的几件旧事——比如张大叔家的牛丢了,是他帮忙找回来的;李二婶的女儿出嫁,是他写的婚书——老头这才信了,颤巍巍地说:“没错,没错,这些事只有当年的老人才知道,你真是贾奉雉!我这就带你去找你家后人!”
老头拉着贾奉雉,往村里走。没走几步,就见一群人往这边跑,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都白了,穿着一件打补丁的蓝布衫,后面跟着几个中年男女,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老头指着贾奉雉,对那五十多岁的老头说:“祥儿,快过来!这是你太爷爷,贾奉雉!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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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叫“祥儿”的老头,是贾奉雉的次孙贾祥。他盯着贾奉雉看了半天,又看了看旁边的破房子,皱着眉说:“太爷爷?我太爷爷失踪的时候,我爹才十几岁,您怎么比我还年轻?别是骗子吧?”
正吵着,人群后面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个老妇人被两个中年妇女扶着,慢慢走过来。她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夹袄,正是贾奉雉的妻子。她一看见贾奉雉,眼睛就亮了,挣脱开扶着她的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抓住贾奉雉的手,眼泪哗哗地掉:“奉雉,真的是你?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我睡了一百年,一醒就找你,他们都说你不在了,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