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九点,销售部的扩音喇叭声穿透了整层楼。
“——把公司当成你的坟场!把工位当成你的婚床!”
王总监的声音经过劣质扩音器的放大,带着刺耳的电流杂音,在开放式办公区里回荡。他站在销售部中央临时搭起的一个小台子上,手里举着麦克风,另一只手挥舞着一面鲜红色的小旗子。
苏早刚走出电梯,就被这声音震得皱了皱眉。
技术部的工位在走廊的另一端,但即使隔着几十米距离,也能清楚听到王总监那充满煽动性的演讲:
“有些人问我,王总,为什么要007?我告诉你——因为我们的竞争对手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因为资本市场不会同情弱者!因为上市这场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透过玻璃隔断,苏早看到销售部那边黑压压站满了人。大多数人低着头,面无表情。有几个年轻销售勉强挤出笑容,配合地举着拳头。
“看看人家飞腾科技!”王总监唾沫横飞,“人家员工直接住公司,洗澡在健身房洗,吃饭靠外卖,睡觉就在行军床上!人家为什么能估值比我们高?就是因为这股狠劲!这股不要命的劲!”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扩音器发出尖锐的啸叫。
“从今天起,我们销售部就要比飞腾更狠!我宣布:第一,所有销售人员,今晚开始住公司,行军床已经到位!第二,本周业绩目标上调50%,完不成的,周末来公司补课!第三,设立‘奋斗英雄榜’,每天公布个人加班时长,前三名奖励现金红包,最后三名——晚上请大家吃夜宵,算是惩罚!”
人群中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王总监显然不满意,提高了音量:“都没吃饭吗?大声告诉我,能不能做到?”
“能……”声音有气无力。
“我听不见!”
“能!”
这次整齐了一些,但依然透着勉强。
苏早收回目光,快步走向技术部。刚推开玻璃门,就听到小李压低声音说:“疯了,真是疯了……这是要把人逼死啊。”
小张凑在窗边,正偷偷用手机拍摄销售部那边的景象:“我得录下来,以后这就是血汗工厂的证据。”
王倩的工位依然空着。苏早这才想起,王倩昨晚发消息说今天要陪母亲复诊——她母亲心脏病史,最近因为担心王倩工作太累,血压又上来了。
赵峰也没来。他妻子还在医院观察。
办公区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愤怒。没有人讨论工作,大家都在刷手机,看公司大群里的消息——那里已经变成了大型魔幻现场。
【行政部-小吴】:第一批行军床到货200张,已分发至各部门。需要被褥枕头请到三楼仓库领取,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人力资源部-张经理】:重申纪律:奋斗月期间,每天零点、早八点、午十二点、晚六点、晚十点需在钉钉打卡位置签到。未按时签到视为缺勤。
【销售部-小王】:王总,我女朋友急性阑尾炎住院,今晚能不能……
【王总监】:小王小王,你要分清轻重缓急!女朋友有医生照顾,公司上市可等不了你!这样,我给你特批——晚上十二点前赶到医院陪床,早上六点前必须回公司。够意思吧?
【运营部-小陈】:陈总,我孩子幼儿园亲子活动,这周六上午……
【运营部陈总监】:克服一下。公司现在处在关键时期,个人事务尽量往后放。对了,你上次提的那个方案赶紧改,今晚我要看新版。
苏早关掉群聊,感到一阵恶心。
她走进办公室,刚放下包,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陈董秘书:“苏总,陈董让您过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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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事长办公室里,气氛同样凝重。
陈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报表。杨明远CEO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王总监居然也在,坐在会客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苏早来了。”陈董抬头,“坐。”
苏早在王总监对面的沙发坐下。两人目光相遇,王总监冲她挑了挑眉,那表情仿佛在说:看,我才是公司需要的人。
“刚才王总监汇报了销售部的动员情况。”陈董说,“效果很好,团队士气高涨。其他部门要抓紧跟上。技术部那边,进展怎么样?”
苏早坐直身体:“陈董,技术部目前有特殊情况。赵峰妻子住院保胎,王倩母亲心脏病复发需要陪同就医。另外,团队刚完成高强度项目,需要休整期。我建议——”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王总监打断她,“赵峰和王倩可以请假,但其他人必须顶上。苏总,你不能因为一两个人的事,影响整个部门的大局啊。”
苏早盯着他:“王总监,如果您的家人住院,您也会这么说吗?”
王总监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早声音平静但有力,“员工首先是活生生的人,然后才是公司资源。当家庭出现危机时,公司应该提供支持,而不是要求他们‘克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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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陈董摆摆手,“苏早,你的顾虑我理解。但王总监说得对,不能因为个别人影响整体节奏。这样——赵峰和王倩可以请假三天,三天后必须返岗。其他人,今天开始执行‘007’。技术部本周的任务是完成新功能模块的架构设计,下周一我要看详细方案。”
三天。
苏早心里冷笑。赵峰妻子先兆流产,三天后就能恢复正常?王倩母亲心脏病,三天就能康复?
但她知道,再争辩下去只会让情况更糟。
“另外,”杨明远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听说技术部最近在搞什么‘不累垮工作法’?还弄了个‘核心工作时间’?”
苏早的心一紧。
“现在是特殊时期,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都停掉。”杨明远走到办公桌前,手指敲了敲桌面,“我要看到的是数据——加班时长、代码提交量、功能完成度。至于员工累不累……上市之后,有的是时间休息。”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员工的健康和生命只是可以随意调剂的数字。
“杨总,”苏早尽量控制语气,“过去三个月的数据显示,科学的工作节奏反而能提高——”
“苏总啊苏总,”王总监又插话了,这次笑容里带着明显的嘲讽,“你怎么还在纠结这些细节?现在是什么时候?百米冲刺的时候!你见过哪个运动员在冲刺的时候还讲究呼吸节奏、步伐频率的?冲就完了!”
歪理邪说。
但歪理邪说在特定环境下,往往比真理更有市场。
苏早看向陈董。这位六十多岁的老企业家此刻眼神复杂,他似乎在犹豫,但最终还是挥了挥手:“按杨总说的办。散会。”
走出董事长办公室时,王总监故意和苏早并排走。
“苏总,”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得意的挑衅,“知道你为什么永远成不了顶尖管理者吗?因为你太心软。职场如战场,慈不掌兵。你看我销售部,我说一,没人敢说二。为什么?因为我够狠。”
苏早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王总监,把员工逼到绝路,不叫管理,叫压榨。”
“压榨?”王总监笑了,“能被我压榨,是他们的福气。等公司上市了,期权变现了,他们会感谢我的。”
他说完,大步流星地走向电梯,背影挺得笔直,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登上人生巅峰的场景。
苏早站在原地,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