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这不是选择题,这是生死题。”
陈董站起来,走到窗边。
玻璃上映出他疲惫的身影。这个五十六岁的男人,此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十岁。他创业二十二年,经历过无数次危机——资金链断裂、团队分裂、产品失败、竞争对手打压……但那些危机,都没有这一次来得深刻。
因为那些危机,是外部的。
而这一次,是内部的。
是他自己建立的系统,正在反噬自己。
“林眠,”他没有回头,“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林眠没有回答。
“是五年前,市场部有个小姑娘,叫方静。”陈董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很能干,才二十五岁,已经是项目主管。那年双十一大促,她连续加班一个月,最后在办公室里晕倒。送医院,急性心肌炎,差点没救过来。”
他顿了顿:
“我去医院看她,她躺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她妈妈抓着我的手,哭着问我:‘陈老板,我女儿这么拼,为什么还会这样?’”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后来方静出院了,但留下了永久性的心脏损伤,不能劳累,不能熬夜。她离职的时候,给我发了封邮件,说:‘陈董,我不恨公司,我只恨自己不够坚强。’”
“我看着那封邮件,整整一夜没睡。”
陈董转过身,眼睛里满是血丝:
“那时候我就应该意识到,这条路走错了。”
“但我没有。我告诉自己,这是个别现象,是她自己身体不好。”
“我给了一笔补偿金,觉得这事就过去了。”
“然后继续逼着所有人加班,继续喊着奋斗口号,继续把一个个方静、一个个李伟,送上同样的路。”
他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直到李伟死了。”
“直到你把那些数据拍在我脸上。”
“直到我站在他的遗体前,看着他三十二岁就布满皱纹的脸——”
他的声音哽住了。
良久,他才继续说:
“林眠,我这辈子赚了不少钱。房子,车子,名声,地位,我都有了。”
“但如果这些钱,是用方静的健康、用李伟的命换来的……”
“那我要这些钱,有什么用?”
他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血的味道。
林眠静静听着。
他知道,这是陈董的觉醒时刻——不是理性的计算,不是利益的权衡,而是良心的审判。
“所以,”陈董直起身,看着林眠,“你不用再给我看数据了。”
“我信你。”
“不是因为数据多漂亮,而是因为——”
“我不想再杀人了。”
这话说出来,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窗外的城市彻底沉睡,连远处的灯火都熄了大半。
“那接下来,”林眠轻声问,“您打算怎么做?”
陈董走到办公桌后,打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封面上手写着三个字:“创业笔记”。
他翻开第一页——那是二十二年前,三个年轻人在出租屋里的合影。照片已经泛黄,但照片上的人笑容灿烂,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这是老刘。”陈董指着中间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我的第一个合伙人,三年前心梗走了。”
“这是小王。”他指着右边那个,“五年前抑郁症,回老家了,现在在县城开小超市。”
“这是我。”他指着左边那个,“还活着,但半条命已经没了。”
他合上笔记本:
“我们三个人创业的时候,发过誓——要做一家对得起员工的公司。”
“但走着走着,我忘了。”
“现在,我想把这个誓,捡起来。”
他看向林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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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个改革方案,我全盘接受。不仅接受,我要亲自推动。”
“从明天开始,我重回一线——技术部、销售部、市场部,我轮流去蹲点。哪个部门改革阻力大,我去坐镇。”
“郑总那边,不用管。他要罢免,让他来。他要收购,让他谈。但在那之前,这家公司还是我说了算。”
“赵乾那边,也不用怕。宏达的项目,我们全力以赴。输了,认。赢了,庆祝。”
“至于员工辞职——”他顿了顿,“走的人,祝他们好运。留的人,我陈志国,不会亏待他们。”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有分量。
这不是老板在发号施令。
这是一个在忏悔的人,在重新起誓。
林眠看着他,忽然明白了——改革最难的部分,从来不是制度设计,不是数据论证,甚至不是利益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