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首,摊开着一幅血迹斑驳的《乐乡夺舰图》。图上描绘的惨烈水战场面,墨迹与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交织在一起,几乎难以分辨。图卷一角,压着一块扭曲变形的青铜面具残片——正是吴国悍将司马铮的面具,它像一块耻辱的烙印,也像一块胜利的勋章。
右首,展开着一份长长的米仓山阵亡名录,三尺长的素绢上,密密麻麻以刺目的朱砂书写着八十七个名字:陈忠、赵大眼、王铁牛……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破碎的家庭,一段戛然而止的忠勇。那朱砂红得刺眼,如同尚未凝固的鲜血。
正中,一张硝制得极其精良的巨大羊皮地图,如垂天之翼般铺展。墨线精细勾勒出陇西的山川形胜,河流、关隘、城池历历在目。而在狄道、上邽、祁山等战略要冲之处,皆以赭石醒目地标红——这正是凉州义士杨阜,以生命为代价护送出关的《凉州山川布防血图》!图上细微的纹理,仿佛还残留着绘制者的体温与决心。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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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的指尖,缓缓划过羊皮地图上鹰喙崖那个小小的标记。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深潭底部撞击巨石的闷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敲击着每个人的心弦:
“朕每闭目……”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凝重的面孔,“便见陈忠将军,以己身为薪柴,在瓢泼暴雨中点燃烽燧!那火光……穿透雨幕,照亮的是我大汉不屈的脊梁!”
侍立在御阶下的光禄勋孟光,手中所持的玉笏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光滑的笏板表面,映照着摇曳的烛光,恍惚间,他似乎真的看到一只焦黑的手臂骨,从那幅血迹斑斑的《乐乡夺舰图》中缓缓探出,无声地诉说着惨烈与忠诚。
“今吴狗之血,虽已沃我旌旗!”刘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和决绝,猛地一掌拍在紫檀御案上!案上那只从玄龟洞带回的霹雳弹黝黑铁壳,被震得跳了起来,在摊开的血图旁滚动,发出沉闷的声响。“然豺狼之爪牙,未断分毫!凉州万骑精兵,尚系于曹魏之手!陇右沃土,仍在逆贼铁蹄之下呻吟!”
铁壳底部,新近镌刻的“景耀六年正月破局”六个隶书小字,在烛焰的舔舐下,竟似流淌着殷红的血光,触目惊心。
“宣——龙骧将军张嶷觐见!”
谒者令高亢尖利的唱名声,猛地撞上高大的殿梁,激起阵阵回音,打破了死寂。
“铿!铿!铿!”
张嶷踏着殿内光可鉴人的金砖,铿然出列。他每一步都迈得沉稳如山,沉重的战靴与金砖撞击,带起身上的甲叶发出一片低沉而整齐的雷音,那是百战精锐的律动。
“沱口一役!”刘禅霍然起身,从身旁侍立的董允手中接过一支鎏金令箭。那令箭在烛光下流转着耀目的光华。“卿裂吴舰如摧朽木,生擒司马铮等酋首,扬我国威,雪我前耻!功在社稷,彪炳千秋!”皇帝的声音洪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今擢升卿为前将军,假节钺,领江州都督,总摄巴东至白帝城千里江防!此千里江防,乃我大汉东部门户,国之命脉,托付于卿!”
节钺递出的刹那,张嶷单膝重重砸在金砖之上!那一声闷响,如同战鼓擂动。“陛下天恩!臣张嶷,纵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亦必锁大江于汉鼎之下!吴狗片帆,休想西窥!”他洪亮的声音在大殿中激荡。假节钺上繁复威严的金色纹饰,映亮了他眉骨上那道狰狞的旧疤——那是鬼愁涧与司马铮生死搏杀时,被对方锯齿刀留下的永恒印记,此刻仿佛也在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