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鹤东接通电话,放在耳边。
“李鹤东,”林薇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比当面说话时更加直接,甚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灼和……命令?“今天……是千汐的生日。”她顿了顿,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去看看她吧。”
李鹤东的脚步顿在原地,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攥紧,瞬间失去了跳动的规律。去看她?去哪里看?一个消失了三年、连一通电话都吝于多说、最后只留下冰冷忙音的人?一股荒谬的怒意混杂着更深的刺痛涌了上来。他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尽管电话那头根本看不见。
“林薇,”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冷淡,“我和她……早就结束了。”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结束”两个字,“我现在……连她在哪都不知道。”这句话出口,连他自己都感到一种苍白的无力感。他确实不知道,这三年,她像人间蒸发,没留下任何可供追寻的线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尖锐和愤怒,穿透了嘈杂的背景音,狠狠地砸进李鹤东的耳膜:
“你放得下个屁!李鹤东!你和慕千汐都tm一样嘴硬!!”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咬牙切齿的恨铁不成钢,“我不明白!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当初她非要对你隐瞒病情!明明这种时候更需要另一半不是吗?!明明都还爱为什么一定要分开?!就算不能在一起很久,至少在最后的日子里也能彼此陪伴吧?!她为什么要一个人扛?!为什么要瞒着你?!为什么要让你恨她?!为什么……为什么连最后一面都不让你好好见……”
林薇语无伦次地控诉着,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为什么”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李鹤东的耳膜上,然后顺着神经直贯心脏,最终狠狠砸在那片名为“慕千汐”的深渊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病情?隐瞒?最后的日子?
李鹤东像被一道无声的巨雷劈中,整个人瞬间僵直在原地。周围宾客的谈笑声、杯盘碰撞声、轻柔的背景音乐……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被抽离。世界变成一片可怕的、失重的真空。他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又感觉到它们瞬间褪去,留下彻骨的冰冷,从指尖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冰冷僵硬,几乎失去了知觉。
“她……”李鹤东的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纸狠狠磨过,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她……怎么了?你说清楚……”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电话那头,林薇的啜泣声清晰地传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近乎虚脱的、死寂般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宣判:
“她走了……慕千汐。三年前……就在那通电话结束后不久……她就……没挺过去。”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李鹤东的耳朵里,钉入他的大脑,“那天……她的电话……是我后来挂断的……她当时……已经……”
后面的话,李鹤东已经听不清了。耳边只剩下尖锐的、持续的蜂鸣。眼前的一切——璀璨的水晶吊灯、衣香鬓影的宾客、色彩缤纷的花束——都在剧烈地摇晃、旋转、褪色,最终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斑。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他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扶住旁边的椅背,指尖死死抠进冰冷的金属椅背纹路里,试图抓住一点真实,支撑住这具即将坍塌的躯壳。
三年前……电话结束后……没挺过去……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疯狂地碰撞、炸裂。那个黄昏,她沙哑的、不断道歉的声音,那戛然而止的寂静,那冰冷的忙音……原来那根本不是决绝的告别,而是生命烛火熄灭前最后的、徒劳的挣扎。她甚至没有力气自己挂断电话。她在那头听着他冰冷的嘲讽——“你够嘴硬”——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她的日记……”林薇的声音再次传来,遥远而模糊,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放在……给你的那份伴手礼里了……李鹤东……”她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悲恸和一种近乎怜悯的沉重,“慕千汐……真的很爱你……你无法想象……她对你的爱有多深……但愿……日记里的每一章记录……都能让你……感知到这份爱吧……”
电话被挂断了。李鹤东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扶着椅背,像一尊瞬间被风化的石雕。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时间的概念彻底消失。过了许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他才机械地、缓慢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另一只手中紧握着的、那份包装精美的伴手礼盒上。
粉色的缎带,此刻看起来像一道刺眼的、带着嘲讽意味的伤口。他手指颤抖着,近乎粗暴地撕开了包装纸,打开盒子。里面除了喜糖和精致的香薰蜡烛,果然躺着一个本子。一个非常普通的硬壳笔记本,浅蓝色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泛白,边角微微卷起,显露出主人无数次翻阅的痕迹。
李鹤东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封面,冰凉的触感让他猛地瑟缩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本日记拿了出来。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时光抚摸过的痕迹。他翻开扉页,一行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撞入眼帘,日期是三年前,她离开的那个春天:
【4月12日,晴,风很大】
今天去复查了。结果像预料中最坏的那个剧本。医生的话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时间,不会太多了。走出医院,阳光刺得眼睛生疼。风吹在脸上,像刀子。我站在十字路口,看着车水马龙,突然觉得好孤独。第一个念头,是想打给鹤东,想扑进他怀里大哭一场,告诉他我好害怕。
可是不行。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移开了。我不能。我不能让他看着我一点点枯萎、腐烂、变成一具没有尊严的骷髅。不能让他为我耗尽所有,然后余生都活在失去的阴影里。他那么好,他值得阳光明媚、健康长久的未来,而不是被拖进我这片绝望的泥沼。
爱是什么?李鹤东总说爱是拥有,是相守。可我觉得,爱或许是……在他未来漫长的人生里,我的影子能轻一点,再轻一点。爱或许是……让他恨我,然后遗忘我。
戒指……终究还是摘下来了。指尖空落落的,心也空了一大块。它曾那么温暖地圈住我的手指,圈住我以为牢不可破的幸福。现在,它只躺在抽屉里,像一个冰冷的句号。鹤东,对不起。这句抱歉,大概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后,你才能听到了。或者,永远也听不到。也好。
李鹤东的视线瞬间模糊,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大滴大滴地砸落在泛黄的纸页上,迅速晕开那行清秀的字迹,像落在心口滚烫的烙印。他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湿。他猛地合上日记本,像被烫到一样,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碎的哽咽,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他环顾四周,这衣香鬓影、欢声笑语的婚礼现场,此刻成了最荒谬的布景板。他跌跌撞撞地冲出餐厅大门,仿佛逃离一个光怪陆离的噩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他紧紧攥着那本日记,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溺水之人唯一的浮木。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最终在湖畔一个无人的长椅上颓然坐下。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他浑然不觉,只是再次颤抖着,翻开了那本承载着慕千汐所有痛苦、挣扎和不为人知的深情的日记。
【7月3日,阴,化疗第一天】
头发开始掉了,一抓就是一大把。看着水池里纠缠的发丝,像一团团枯萎的水草。以前总嫌头发多难打理,现在只觉得恐惧。护士安慰说会长出来的,可我知道,我等不到它重新茂盛的那天了。
镜子里的脸苍白浮肿,眼窝深陷,像个陌生的怪物。鹤东最爱的就是我的长发……幸好,他看不到我现在的样子。幸好。 身体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反胃的感觉挥之不去。吐到只剩酸水。好想他。想他温热的掌心覆在我冰凉的胃部,笨拙地学着熬一碗小米粥。想他哄我吃药时,变魔术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我最爱的橘子糖。想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说:“汐汐乖,吃了药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