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黎清欢&王鹤江

黎清欢蜷在沙发里,像只慵懒的猫。午后的阳光穿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她光着的脚丫悬在沙发边缘,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着,十趾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微光。

电视屏幕上正播放着一部老香港电影,枪战声与粤语对白交织在一起。黎清欢看得入神,嘴里叼着半个苹果,牙齿轻轻陷进果肉,清甜的汁液在舌尖蔓延。

客厅不大,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主人的小心思。米色布艺沙发柔软得能吞没整个人,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角落里立着一盏设计别致的落地灯。最奢侈的大概是沙发前那块波斯风格的手织地毯,深红色为底,金线绣出复杂花纹,是这房间里唯一称得上奢华的东西。

那是王鹤江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当时他抱着卷起来比人还高的地毯敲门而入,什么解释都没有,只是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将它铺在客厅中央。

“为什么送地毯?”黎清欢记得自己当时这样问。

王鹤江的手抚过地毯表面,抬头看她,眼神里有种难以捉摸的情绪。“知道你爱光脚,”他说,“至少让你有块地方能踩得舒服些。”

黎清欢当时笑他过度操心,心里却泛起涟漪。从小到大,没人注意过她这个习惯,或者说,没人觉得这值得在意。

手机震动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回。屏幕亮起,显示一条新消息来自“王鹤江”:

“开门。”

黎清欢挑眉。又是这样。从来不会直接敲门,总是提前发消息告知。她曾问过他为什么多此一举,王鹤江的解释是:怕她一个人在家时,突然的敲门声会惊着她。

“我又不是易碎品。”黎清欢当时抗议道。

王鹤江只是笑笑,那笑容里有种让她读不懂的深沉。“我知道你不是,”他说,“但还是会担心。”

黎清欢吐出苹果核,抓过遥控器暂停了电影。她小跑到门边,指尖搭上门把的瞬间,忽然想起自己又没穿鞋。不过转念一想,反正王鹤江从来不会因此真的生气。

门开了,王鹤江站在门外。他今天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黎清欢注意到他手里提着个纸袋,飘出阵阵食物香气,是她最喜欢的那家生煎包。

“你又——”黎清欢话未说完,忽然天旋地转。

王鹤江一步跨进门,纸袋被迅速放在鞋柜上,同时手臂已经环住她的腰。下一秒,黎清欢感到自己双脚离地,被他稳稳托抱起来。遥控器从手中脱落,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嘴里的苹果也跟着坠落,在地板上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了餐桌脚下。

“王鹤江!”黎清欢惊呼,手臂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保持平衡。

“又不穿鞋?”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但黎清欢能感觉到他胸膛的震动。

“有地毯嘛,”她辩解道,试图挣脱,“放我下来。”

王鹤江非但没松手,反而抱着她走向沙发。他的手臂结实有力,托着她的腿弯和后背,动作稳得仿佛她轻如羽毛。

“地毯只有一小块,而你的活动范围是整个客厅。”他在沙发前停下,却没有立刻放下她,“地板这么凉,你会感冒。”

黎清欢翻了个白眼,“现在是夏天,外面三十五度。”

“室内空调二十二度,”王鹤江立即回应,“我刚才在楼下碰到物业小李,他说整栋楼的中央空调系统今天刚做过维护,制冷效果比平时更好。”

黎清欢一时语塞。总是这样,王鹤江似乎总能预料到她的每一句辩解,并且提前准备好无懈可击的反驳。她有时怀疑他是不是在来之前就预演过所有可能的对话。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她没好气地问。

王鹤江终于轻轻将她放在沙发上,黎清欢的脚趾下意识蜷缩起来,感受到布艺沙发微凉的质感。他弯腰捡起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身去拿那袋生煎包。

“因为我注意。”他背对着她说,声音平静。

黎清欢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她与王鹤江相识已有五年,从大学时代的泛泛之交,到如今几乎渗透彼此生活的每个角落,关系却始终悬在一个模糊地带,比朋友多几分,却又从未明确为恋人。

这种暧昧不清的状态最初让黎清欢不安。她不是喜欢模糊边界的人,但王鹤江有种能力,能让所有非常态显得理所当然。他会每周至少来看她三次,每次都带着各种她喜欢的东西;记得她所有喜好与习惯;在她生病时放下一切来照顾她;甚至她公寓的备用钥匙都在他那里。

然而他从未试图吻她,从未说过逾越朋友界限的话,除了偶尔像刚才那样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那些接触总是短暂且有着看似合理的借口,比如防止她光脚踩地。

黎清欢曾经试图打破这种局面。半年前,她故意在朋友聚会上与一个对她示好的男生谈笑风生。王鹤江整晚安静地坐在角落,直到聚会结束送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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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公寓楼下时,黎清欢假装不经意地问:“你觉得张宇怎么样?就是刚才和我聊天那个男生。”

王鹤江沉默片刻,路灯在他脸上投下长长的阴影。“他配不上你。”最终他说,声音比平时更低沉。

“为什么?”黎清欢追问,心跳加速。

“他不注意细节,”王鹤江说,“他给你倒酒时倒了满杯,不知道你只喝半杯;你说话时他频繁看手机;最重要的是...”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的脚上,“他没发现你的鞋跟磨脚,你左脚步子比右脚轻了零点三秒节奏,说明不适感已经持续了至少一小时。”

黎清震惊地瞪大眼睛。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些细节,左脚后跟确实被新鞋磨得生疼,她尽力掩饰了,没想到还是被他察觉。

“你为什么...注意到这些?”她几乎是屏息问道。

王鹤江望向远处,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轮廓分明。“因为我注意。”他重复了与今天同样的话,然后转身为她拉开楼门,“早点休息。”

那晚黎清欢在窗前站了很久,看着王鹤江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心里五味杂陈。他注意,他一直都在注意,却从不越雷池一步。

“发什么呆?”王鹤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他已经打开纸袋,生煎包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客厅。他熟练地走进厨房,拿出碟子和醋,摆好筷子,仿佛这是他自己家。

黎清欢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王鹤江,你为什么从来不敲门?”

他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我说过,怕吓到你。”

“但我不是易碎品,”她重复曾经的抗议,“不会因为一个敲门声就吓得跳起来。”

王鹤江转过身,靠在厨房门框上,目光深沉地望着她。“我知道你不是。”他说,语气里有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

“那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向沙发,在黎清欢面前蹲下。这个姿势让他们的视线处于同一水平线,黎清欢能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自己。

“因为我希望给你选择的权利。”王鹤江缓缓说道,“敲门是侵入,发消息是请求。你可以选择忽略消息,可以选择晚点开门,甚至可以告诉我今天不想被打扰。但直接敲门...那就剥夺了你的选择权。”

黎清欢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但你每次都发‘开门’,而不是‘能开门吗’,”她指出,“这听起来像是命令,而不是请求。”

王鹤江的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因为你每次都开了。”

这句话在空气中振动,带着某种隐秘的暗示。黎清欢感到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我有一天不开呢?”她挑战似的问。

王鹤江的目光落在她的赤足上,然后缓缓移回她的眼睛。“我会等到你开的时候。”

气氛忽然变得粘稠而沉重。黎清欢意识到王鹤江仍然蹲在她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她从未这么仔细地打量过他:浓密的眉毛,挺直的鼻梁,下颌线清晰得近乎锋利。还有那双眼睛,总是藏着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生煎包要凉了。”最终王鹤江打破沉默,站起身走向厨房。

黎清欢深吸一口气,感觉像是刚从水下浮出。她看着王鹤江端来碟子,忽然注意到他今天的动作有些许不自然,右臂似乎没有完全舒展。

“你手怎么了?”她问。

王鹤江略微一怔,随即恢复常态。“没什么。”

“别骗我,”黎清欢坚持道,“你刚才抱我的时候就有点别扭。”

他放下碟子,无奈地笑了笑。“真的没什么,昨天健身时稍微拉了一下,不严重。”

黎清欢皱起眉。“那你还抱我?放我下来不就行了?”

“你光着脚,”他理所当然地说,“地上凉。”

这个回答如此简单,却又如此复杂。黎清欢感到胸腔里一阵暖流涌过,同时又泛起酸楚。王鹤江总是这样,用最实际的行为表达最深沉的关注,却从不赋予它们任何浪漫的标签。

她突然从沙发上站起,光脚踩在地板上,径直走向卧室。王鹤江有些惊讶地看着她的背影,但没有追问。几分钟后,黎清欢拿着一个小医药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