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子孙之训。
余此生最大遗憾,乃杀人太多。尔等切记:曾氏子孙,永不得为将,永不得掌兵。读书科举可也,经商务农可也,纵使贫困潦倒,亦不可再以军功立身。
为何?因曾家血债已够,不可再加。更因——
纪泽的声音再次颤抖:
兵者,凶器也。握之愈久,心愈狠。杀人愈多,魂愈浊。余体内有物,半是天生,半是杀人所聚。尔等若再掌兵,此物或会遗传,祸及子孙。
这话说得太直白,也太……诡异。
几个年纪小的孙子睁大眼睛,不明白祖父在说什么。但大人们听懂了——父亲是在用最直白的话警告:这条路,走到我这儿就够了。你们,别再走了。
其次,曾氏子孙,当以“拙诚”立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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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谓拙?不取巧,不钻营,不慕虚名,不逐浮利。宁吃眼前亏,不贪日后福。宁做老实人,不当聪明鬼。
何谓诚?对己诚,不欺心;对人诚,不欺人;对事诚,不欺天。纵举世皆伪,我独守真。纵万夫所指,我自坦然。
此二字,看似愚钝,实为保命之本、传家之宝。尔等谨记。
纪泽念得很慢。每念一句,都像在咀嚼一枚苦果,苦涩,但回味悠长。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教他读书,总说“聪明反被聪明误”。那时他不理解,觉得人当然越聪明越好。现在他懂了——父亲这一生,见过太多聪明人,最终都栽在自己的聪明上。
而父亲这个“拙”人,却走到了最后。
再次,家国之事。
余料身后,大清国运,不出五十年必有巨变。非人力可挽,乃气数使然。尔等若逢乱世,当守拙诚二字:不附逆,不助纣,但求保全家族,不辱门风。
若新朝既立,可出仕,但不可为首。可做事,但不可邀功。曾家已位极人臣,不可再求显达。须知盛极必衰,月满则亏。
这话说得更大胆了。
预言国运,还是“不出五十年必有巨变”这种话,若是传出去,就是大逆不道。几个族亲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但曾国藩很平静。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最后,私语数言。
纪泽:你性情稳重,可托大事。但太过谨慎,恐失机遇。往后遇事,当思七分,行三分。思太多,则永不行。
纪鸿:你聪明机敏,但心浮气躁。往后当以“稳”字为要。宁可慢,不可错;宁可拙,不可巧。
孙辈诸人:尔等生逢盛世之末,将见乱世之始。此乃天命,非尔等之过。但记——乱世求生,靠的不是刀枪,是德行。不是机变,是坚守。
余此生,有三大幸:一幸遇明主(虽非圣君,然知人善任);二幸得知己(左、彭、胡诸公);三幸有贤妻(欧阳氏早逝,然助我于微时)。
亦有三大憾:一憾杀人太多;二憾负人太多;三憾……未能早十年明白,功名富贵,皆是云烟。
念到这里,纪泽停住了。
因为纸上的字迹变了——不再是工整的楷书,而是略带潦草的行书。墨色也淡了,像写字的人气力不济。
今黑雨初停,余气将尽。最后数言,尔等细听——
纪泽抬起头,发现父亲正看着他。
“拿来吧。”曾国藩伸出手。
纪泽把遗嘱递过去。曾国藩没接,只是用手指点了点最后那几行字:“这几句,我自己说。”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躺在椅中的老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洪亮起来——不是病人临终的回光返照,是一种沉淀了六十一年智慧、终于要喷薄而出的清明:
“我死之后,不要哭。”
“我这一生,哭的人太多了。不缺你们这几个。”
“也不要守孝太久。纪泽,三年期满,立刻出仕。国家多难,需要做事的人。”
“更不要为我争什么身后名。史书怎么写,后人怎么评,由他去。我这一生,功过自分,无愧于心——虽然这心,早就千疮百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