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尾声·江宁

周升上前想拦,曾纪泽摆了摆手。他认出这老翁——是城南茶馆的说书先生,姓刘,在江宁说了四十年书。父亲在世时,偶尔会微服去听他说书,每次都坐在角落,听完就走,从不打扰。

刘老翁将碗中的茶水,缓缓洒在棺材前。

清水渗入青石板缝隙,茶叶沾在木板上,像几点墨迹。

“大人爱听小老儿说书。”刘老翁伏地磕头,抬起头时,老泪纵横,“小老儿说了大半辈子忠奸善恶,到了……到了最后才发现,有些事,说不清。”

他站起来,颤巍巍地退到路边,深深一揖:

“大人走好。”

棺材继续前行。

出城门时,雾突然散开一道缝隙。

阳光从云层中漏下来,照在棺材上,给朴素的柏木镀上一层金边。那一刻,曾纪泽恍惚看见,父亲就坐在棺盖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回头看了一眼江宁城。

小主,

眼神平静,像看一个老朋友。

然后,雾重新合拢。

灵柩走远后,城门口聚集的人群还没散。

人们议论纷纷。

“就这么走了?一品大员,好歹也得有个仪仗吧?”

“听说曾侯爷遗嘱里写的,不要虚礼。”

“你说他图什么?一辈子出生入死,最后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

一个卖炊饼的中年汉子忽然开口:“我爷爷说过一句话——看人看最后。曾大人最后这几件事:黑雨那夜不开仓放粮吗?捐银子办水陆法会吗?遗嘱里把家产大半散给穷人吗?这些事,寻常官员做得到?”

众人沉默。

另一个读书人模样的青年却说:“小善掩大恶!天津教案,他杀的是谁?赔的是谁?这是原则问题!”

“原则?”旁边一个挑夫啐了一口,“你们读书人就会说原则!当年长毛打过来,要不是曾大人带兵挡住,你这会儿还有命讲原则?”

眼看要吵起来,一个一直沉默的老者忽然开口:

“都别争了。”

老者很老,背驼得厉害,手里拄着拐杖。他抬起头,混浊的眼睛望着灵柩消失的方向,缓缓说:

“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过一个故事。”

众人安静下来。

“说前朝万历年间,咱们江宁城也出过一件怪事。”老者声音沙哑,“有个清官,得罪了朝中权贵,被贬到这里。他为官清廉,爱民如子,可就是命不好——任上遇大旱,三年不下雨,百姓饿死无数。清官自责,在城隍庙前跪了三天三夜,最后……一头撞死在庙前的石狮子上。”

“他死的当晚,天降大雨。雨是红的,像血。雨后,石狮子头上多了个凹坑,怎么补都补不上。”

老者顿了顿:

“后来有游方的道士说,那清官不是凡人,是天上管雨的龙君,因犯了天条被贬下凡。他在人间受尽磨难,最后以死谢罪,才换得那场雨——那是他的血,他的泪。”

雾缓缓流动,在老者的皱纹间徘徊。

“我爷爷说,”老者望着远方,“有些人来到这世上,就是来受苦的。受完了,就走了。他们的功,他们的过,咱们凡人看不清。就像那场红雨——你说它是灾,还是福?”

没人回答。

老者转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回雾中。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最后一句:

“曾大人走那夜的黑雨……我活了八十岁,从未见过那样的雨。”

“那不是人间的雨。”

三天后,灵柩运抵码头。

将换船走水路,溯长江而上,回湖南湘乡。码头上停着一艘普通的客船,船身旧了,桅杆上的帆布打着补丁。这是曾纪泽特意找的——不要官船,不要排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