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洒,而是自己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康福。康福接过,也喝了一口。酒很烈,烧喉咙,但暖身子。
“这一碗,”陈玉堂说,“给我们自己。”
康福明白他的意思。
给曾国藩,是送故主。
给他们自己,是庆新生——庆祝终于从那个你死我活的战场上走出来,庆祝终于能坐在一起喝酒,庆祝终于……可以只是两个人,而不是湘军哨官和太平军师帅。
第三碗,康福端起。
他走到悬崖边,望着脚下的万丈深渊,久久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光。独臂的空袖管在风中飘荡,像一面残缺的旗。
“康禄。”他轻声唤弟弟的名字。
然后,他把整碗酒,缓缓倒向深渊。
酒液在空中散开,化作一片细密的水雾,在月光下闪着微光,然后消失在黑暗中。像眼泪,像叹息,像……一场做了太久终于醒来的梦。
小主,
康禄。
那个白净瘦弱、总跟在他身后的弟弟。
那个加入太平军、说要“杀清妖报仇”的弟弟。
那个最后死在天京城头、用生命完成了某种使命的弟弟。
现在康福明白了——康禄不是死在他手里,是死在他们共同的宿命里。就像曾国藩不是死在他手里,是死在那场持续了三百年的战争里。
都是棋子。
都是祭品。
都是……不得不如此。
“好了。”陈玉堂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该放的,都放了。”
康福点头。
两人坐回岩石上,就着剩下的半坛酒,一碗一碗喝。不说话,只是喝。山风在耳边呼啸,竹海在脚下翻涌,月光如水,洗净了世间一切尘埃。
喝到第三碗时,康福忽然说:“大哥,你信人有来世吗?”
陈玉堂想了想:“信。”
“为什么?”
“因为不信的话,”陈玉堂望向星空,“这辈子受的苦,就太没道理了。”
康福笑了。
是啊,太没道理了。
曾国藩苦了一辈子,杀人,背罪,最后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
康禄苦了一辈子,家破人亡,颠沛流离,最后死在哥哥效忠的敌人手里。
他自己也苦了一辈子,断臂,毁容,跟了一个注定要背负骂名的人,最后连送葬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只有这一世,那这苦,吃得未免太冤枉。
“所以,”陈玉堂接着说,“我信有来世。信这辈子受的苦,下辈子会有补偿。信这辈子欠的债,下辈子能还清。信……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能在某个地方重逢,然后笑着说:‘嘿,上辈子咱们打得挺凶啊。’”
康福又倒了一碗酒。
他举起碗,对着月亮:“那就……为了重逢。”
“为了重逢。”
两只粗陶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尽,月西斜。
荷叶塘那边,守夜的曾纪泽做了一个梦。
梦见父亲站在荷塘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对着他,看塘里的残荷。他喊:“父亲。”
曾国藩回头,笑了。
不是平时的笑,是那种彻底的、轻松的笑。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像终于完成了某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