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后端药进来,见状心疼:“君上保重身体。国事虽重,也需循序渐进。”
昭公苦笑:“循序渐进?寡人何尝不想?然时不我待。北方戎狄虽败,元气未伤;齐国虎视于东,中山觊觎于南。若燕国内部不能凝聚一心,何以御外侮?”
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味在口中蔓延,却不及心中之苦。
北宫烈北上抗敌,苦战三月,终于击退山戎,但也损失惨重。子车明主持赈灾,虽无大过,但也无大功,勉强维持。旱灾持续到七月,终于天降甘霖,旱情缓解。然而这场天灾人祸,已让燕国元气大伤,昭公的威信也受到打击。
世族趁机反扑,要求罢免昭公提拔的几位平民官员。昭公坚决不允,双方矛盾进一步激化。
昭公十三年,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席卷蓟城。起初只是数人发热咳嗽,不过旬日,便蔓延全城。死者日增,人心惶惶。
昭公不顾劝阻,亲赴疫区安抚百姓,指挥抗疫。他下令设立隔离区,征召医师,发放药物,又亲自祭拜疫神,祈求消灾。一连十余日,日夜操劳,不幸染疾。
病倒那日,他还在批阅奏章,忽觉头晕目眩,咳出血来。太医诊治后,面色凝重:“君上劳累过度,又染疫疾,需静养,不可再操劳。”
昭公躺在榻上,高烧不退,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他强撑病体,召大臣议事;模糊时,他喃喃自语,说的都是国事。
姜后日夜守候,以泪洗面。太子啬时年十五,跪在榻前,紧握父亲的手。
“为君者……当知刚柔并济……”昭公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寡人过刚易折……望你……以之为戒……”
“儿臣记住了,君父。”太子啬泪流满面。
“世族……不可尽除……也不可放纵……要……平衡……”
“儿臣谨记。”
“还有……百姓……是根本……要……爱民……”
声音渐低,终至无声。
燕昭公在位十三年,谥曰“昭”,容仪恭美曰昭。他一生锐意革新,试图强公室,抑私门,然而操之过急,反遭反噬。临终醒悟,嘱咐太子“刚柔并济”,然而为时已晚。燕国的沉疴,已非一代君主可治。
燕武公姬啬继位,时年十五。因年幼,由母后姜氏及老臣公孙丑辅政。他吸取父亲教训,表面上对世族礼遇有加,暗地里却培植自己的势力。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娶齐国宗室女为后。齐国当时是东方霸主,与燕国联姻,既可借齐国影响力制衡国内世族,又可巩固燕齐联盟,威慑中山等国。
大婚之日,齐国送亲队伍浩浩荡荡,陪嫁丰厚,让燕国世族见识了齐国的强盛。婚礼上,武公对姜后礼敬有加,齐燕联姻,成为一时佳话。
子车明私下对亲信道:“小儿借外戚之势,欲压我等。然齐国远在东方,岂能常顾燕国?且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北宫烈则道:“君上年幼,太后听政,公孙丑辅国。公孙丑乃公孙清之孙,谨慎稳重,不似其祖激进。或许,朝局可暂安。”
果然,武公即位初期,朝政平稳。太后姜氏性情温和,公孙丑处事公允,对世族既不过分打压,也不一味纵容。子车、北宫两家虽仍有争斗,但在王室调和下,未起大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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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只是表象。暗地里,武公在公孙丑协助下,大力推行军功爵制,让平民子弟有机会凭战功晋升。他在军中安插亲信,暗中扶持平民将领,逐渐在北宫氏掌控的军队中打入楔子。
武公十年,太后姜氏病逝。临终前,她嘱咐武公:“你父刚烈,易折;你祖温和,易欺。为君者,当刚柔并济,外圆内方。世族如虎,可驯不可杀,可制不可纵。切记,切记。”
武公含泪应下。太后去世后,他开始亲政。表面上,他对子车明、北宫烈等老臣依旧尊敬,事事咨询;暗地里,他提拔的平民官员已渐渐占据要津。
武公十三年,北宫烈以年老为由,请求致仕。武公再三挽留,北宫烈坚辞。最终,武公准其所请,厚加赏赐,以其子北宫胜接掌兵权。
北宫胜时年三十,勇武不输其父,但谋略稍逊。武公对其厚待,常召入宫中对弈、射猎,君臣相得,朝野皆知。北宫胜感激涕零,誓死效忠。
子车明冷眼旁观,对亲信道:“姬啬小儿,手段高明。先示好北宫氏,得其忠心,再慢慢削权。我子车氏,也需早做打算。”
然而,未等子车明“打算”,武公已先出手。他借口“整顿财政”,派心腹彻查国库账目,查出子车氏多年贪墨证据。铁证如山,子车明无从抵赖,只得认罪。
朝堂之上,武公手持罪证,面色沉痛:“子车大夫,你族世代为燕卿,先王待你不薄,何以至此?”
子车明跪地,面无血色:“老臣……老臣一时糊涂,请君上治罪。”
“按律,当斩。”武公缓缓道,“然念你三代老臣,多年辛劳,免死,削去官职,没收家产,迁回封地,永不叙用。”
这处罚,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子车明保住性命,但政治生命终结。子车氏在朝势力,遭受重创。子车明之子子车广接任家主,行事谨慎,不敢再如父辈专横。
朝中世族见状,无不悚然。他们这才明白,这位看似温和的年轻君主,手段比其父昭公更加高明——昭公是明刀明枪,武公是笑里藏刀。
武公十九年,燕国与中山国发生边境冲突。中山国小,但民风彪悍,常骚扰燕国南境。此次冲突,起因是中山人越境放牧,与燕民争执,演变为械斗,双方各死十余人。
北宫胜闻讯,立即请战:“中山小国,屡犯我境。臣愿率军征讨,扬我国威。”
武公微笑:“将军忠勇可嘉。然杀鸡焉用牛刀?此次冲突,规模不大,不必劳烦将军。寡人已有合适人选。”
朝臣皆好奇,不知君主意属何人。武公缓缓道:“田春何在?”
一位年轻将领出列:“末将在。”此人名田春,平民出身,凭军功晋升,现任中军副将,是武公一手提拔的亲信。
“命你率军一万,南下御敌。不必求大胜,只需击退中山军,扬我国威即可。”
“末将领命!”
北宫胜脸色微变。田春资历浅,又非世家出身,竟被委以重任,这明显是君王有意压制北宫氏。但他不敢多言,只能躬身退下。
散朝后,北宫胜闷闷不乐。亲信劝道:“将军不必介怀。田春年轻,未经大战,此去未必能胜。若败,君王自会再倚重将军。”
北宫胜摇头:“你不懂。君王此举,意在试探。若田春胜,则平民将领地位更固;若败,君王也可借此敲打我——看,不用你们北宫氏,仗都打不赢。无论如何,我北宫氏都已落了下风。”
果然,田春不负所托,大败中山军,凯旋而归。武公亲自出城三十里相迎,封其为上大夫,赐宅邸、金帛。消息传出,燕国平民子弟从军热情高涨,北宫氏对军队的垄断被悄然打破。
庆功宴上,武公举杯对北宫胜道:“北宫将军,田卿此次立功,你这位老将也有功劳——若非你平日治军有方,田卿岂能一战成名?来,寡人敬你一杯。”
北宫胜心中苦涩,却只能强颜欢笑,举杯饮尽。
宴后,武公独留田春,密谈至深夜。
“田卿,今日之功,非你一人之功,是寡人数年布局之功。”武公意味深长,“北宫氏世代掌兵,根深蒂固。寡人欲强军,必先分其权。你明白寡人的苦心吗?”
田春跪地:“君上知遇之恩,臣万死难报。今后定当尽心竭力,为君上练就一支强军,不负君上所托。”
“好,好。”武公扶起田春,“不过你要记住,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北宫氏在军中影响仍大,不可操之过急。你要多与北宫胜交往,示之以诚,慢慢分化其部属。待时机成熟,寡人自会再行安排。”
“臣谨记。”
武公的手段,确实比其父高明。他不急于求成,而是潜移默化,步步为营。十年下来,世族势力虽仍在,但已不如从前嚣张;王权虽未完全收回,但已大大增强。燕国在他的治理下,国力有所恢复,边境也相对安宁。
然而,长期操劳,也让武公的身体每况愈下。他常感疲惫,太医诊治,说是心血耗损,需静养。但国事繁多,如何静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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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公十九年冬,武公一病不起。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召太子降及重臣至榻前。
“寡人……恐不久于人世。”武公气息微弱,“太子年幼,卿等……当尽心辅佐……”
公孙丑、北宫胜、田春等跪在榻前,皆含泪应诺。
“世族……仍需制衡……但不可……过于逼迫……要……刚柔并济……”
“儿臣记住了。”太子降,相貌清秀,性格温和,酷似其祖父。
“对外……齐强……当交好……但不可……过于依赖……中山……戎狄……要防范……”
交代完国事,武公目光望向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他想起自己十五岁即位,至今已十九年。这十九年,他如履薄冰,步步为营,终于让燕国有了起色。然而,世族未除,边患未绝,燕国前路,依然艰难。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尽力了……”他喃喃低语,缓缓闭上眼睛。
燕武公在位十九年,谥曰“武”,克定祸乱曰武。他一生以柔克刚,暗中布局,逐渐收回权柄,使燕国在他治下得以喘息。然而,他未能彻底解决世族问题,也未能预见,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北方酝酿。
武公的薨逝给这座百年都城蒙上了一层阴影。送葬的队伍从宫城一直排到北门,白衣如雪,哭声震天。太子降走在灵柩前,面色苍白。他自幼体弱,未曾想过父亲会在这个戎狄蠢蠢欲动的时刻突然离去。
“君上,请节哀。”老臣公孙丑轻声劝道。他是三朝元老公孙清的孙子,年过五旬,见证了燕国三代君主的更迭。
姬降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送葬的人群,望向北方天际线处隐约的山峦。那里是燕山,是燕国与戎狄的分界。近来探马回报,山那边的炊烟比往年密集了许多。
葬礼后的第七日,坏消息来了。
黄昏时分,一匹战马跌跌撞撞冲入蓟城北门,马背上的骑士浑身是血,背上插着三支羽箭。守门士兵认出那是居庸塞守军的装束,急忙上前搀扶。
“戎狄...破了居庸塞...”骑士说完这句话便昏死过去。
消息传到宫中时,前文公姬降正与几位重臣商议春耕事宜。子车广——已故子车明将军之子,现任北境防卫使——猛地站起:“不可能!居庸塞有三千精锐,粮草充足,怎会...”
话音未落,又一匹快马抵达。这次是信使,带来更详细的情报:戎狄各部在首领猃狁的统合下,集结五万骑兵,采用火攻夜袭,居庸塞守将战至最后一刻,三千守军只有十七人突围。
朝堂上一片死寂。
北宫胜,北宫烈的长子,现任蓟城卫戍将军,沉声道:“君上,居庸塞失守,蓟城门户洞开。戎狄骑兵来去如风,不日即可兵临城下。”
前文公手指微微颤抖:“蓟城还有多少守军?”
“常备军八千,加上各家私兵,约一万两千人。”北宫胜停顿了一下,“但戎狄有五万之众,且皆为骑兵。蓟城城墙年久失修,多处破损,恐难久守。”
子车广急道:“可否向齐国求援?”
公孙丑摇头:“齐国距我八百里,使者往返至少二十日。且齐国正与晋国交恶,未必愿意分兵来援。”
争论持续到深夜。前文公始终沉默,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燕国立国数百载,历经数十君,蓟城是我们姬姓燕氏的根。守住它,便是守住祖先的荣耀。”
可如今,这荣耀似要断送在他手中。
黎明时分,第三批探马带来最坏的消息:戎狄骑兵已过军都山,分三路向南扫荡。沿途村庄尽遭焚毁,未及撤离的百姓或被屠杀,或被掳为奴隶。
“报——戎狄前锋已至昌平,距蓟城不足八十里!”
朝堂上的恐慌达到了顶点。有大夫主张死守,有大夫主张议和,还有的建议护送国君先撤,留下将军守城。前文公看着争论不休的臣子,感到一阵眩晕。
“够了。”他声音不大,却让大殿安静下来,“公孙大夫,你有何见解?”
公孙丑缓缓起身,走到殿中央悬挂的燕国地图前:“君上请看。”他手指从蓟城向南移动,“蓟城地处平原,四战之地,无险可守。而这里——”他的手指停在一处,“易城,背靠易水,南有燕山余脉,地势险要。且地处国境腹心,向东可联通齐国,向西可呼应晋国。”
“你是说...迁都?”子车广难以置信。
“正是。”公孙丑转身面向国君,“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武公在世时常说,燕国的根本不是蓟城,而是燕人。只要人在,国不灭。”
迁都之议如巨石入水,激起千层浪。反对者痛哭流涕,称这是弃祖宗基业于不顾;支持者则列举历代诸侯迁都复国的先例。争论又持续了两个时辰。
最终,前文公抬起手:“传寡人令:即日起,筹备迁都易城。王室、百官、军队及愿意随行的百姓,三日后出发。北宫将军率三千精兵断后,尽可能拖延戎狄南下。”
小主,
命令下达,蓟城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迁都那日,天空飘着细雨。
数十万人的队伍从蓟城四门涌出,向南蜿蜒。王室车队在最前面,前文公的马车简朴得不像国君座驾——他将华丽的銮驾让给了怀孕的夫人。自己只乘一辆普通马车,车上除了必要的文书印玺,只带了一幅燕国始祖召公奭的画像。
“君上,再看一眼蓟城吧。”驭手轻声说。
前文公掀开车帘,回望渐行渐远的都城城墙。数百年了,自燕国初封于此,蓟城见证了数十代君主的荣辱兴衰。而今天,他要亲手放弃它。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无能...”他低声喃喃,泪水混着雨水滑落。
公孙丑骑马跟在车旁,听到君主的自语,心中亦是一阵酸楚。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昨夜他秘密会见了几位老臣,得到消息:戎狄内部也有分歧,猃狁虽然统一了各部,但统治并不稳固。只要燕国能保住元气,假以时日,必有北返之日。
队伍行进缓慢。第一天只走了三十里。道路泥泞,车辆时常陷入泥坑,需要人力推拉。百姓拖家带口,携带着能带走的一切:粮食、衣物、农具,甚至祖宗的牌位。哭泣声、呼喊声、牲畜的叫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流亡的凄惨画卷。
第二天傍晚,后方传来消息:北宫胜的断后部队与戎狄前锋在清河遭遇,血战半日,伤亡惨重,但成功阻滞了敌军一日行程。
“北宫将军如何?”前文公急切问道。
信使低头:“将军身中三箭,仍在前线指挥。他让末将转告君上:不必等他,速往易城。”
前文公闭目,良久才道:“传令,加快速度。”
但加快速度谈何容易。队伍中有太多老弱妇孺,有太多沉重的家当。第三天,开始有人掉队。起初是几个老人主动留下,说自己走不动了,不想拖累子孙。后来,有婴儿在途中夭折,父母只能草草掩埋,继续赶路。
第七日,粮食开始短缺。王室尚有存粮,但百姓的储备本就不多。公孙丑建议开仓放粮,前文公当即同意:“取王室粮车三成,分与百姓。”
这一举措赢得了民心,但也让行程更加缓慢。分发粮食需要时间,而戎狄的追兵越来越近。
第十日,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戎狄一支千人骑兵队绕过北宫胜的防线,从西侧突袭了迁移队伍的中段。
当时正是午时,多数人在休息进食。忽然西方烟尘大起,马蹄声如雷鸣般逼近。
“戎狄来了!”
恐慌瞬间蔓延。百姓丢下行李四散奔逃,士兵们仓促迎战。但疲惫不堪的燕军如何是草原骑兵的对手?很快,防线被撕开缺口。
前文公的马车在队伍前段,闻讯立即下令:“子车广,率亲卫队去救援!”
子车广领命而去。但等他赶到时,惨剧已经发生。数百百姓倒在血泊中,妇女儿童被掳上马背,粮食财物被劫掠一空。戎狄骑兵见燕军援兵到来,并不恋战,呼啸而去。
清理战场时,发现了一位熟悉的面孔——太史令伯阳。这位年过七旬的老臣本可乘马车,却将位置让给了一个孕妇,自己徒步。此刻他倒在路旁,怀中紧紧抱着一捆竹简。
“这是...”前文公翻开竹简,愣住了。那是燕国的史册,从召公受封到武公薨逝,数百年历史尽在其中。伯阳在最后一卷的末尾,用颤抖的笔迹加了一句:“燕公降元年九月,国君为存社稷,率民南迁。路途艰险,死者十之二三,然燕人不灭,国脉不绝。”
前文公抱着竹简,跪在老人尸身旁,久久无言。
这场袭击让队伍损失了八百余人,更重要的是士气遭到了沉重打击。当夜扎营时,怨言开始出现。有人说不如回头与戎狄决一死战,有人说应该分散逃命,还有人说国君决策失误,才导致今日惨状。
公孙丑紧急召集几位重臣商议。
“必须稳住军心民心。”他神色严峻,“再有几次这样的袭击,不用戎狄来攻,队伍自己就散了。”
子车广提议:“可将队伍重新编组,青壮在外围,老弱妇孺在中间。每十里设一警戒哨。”
北宫胜的副将刚从前方赶来,带来另一个消息:“将军说,戎狄主力已被他引向西南方向,迁移队伍有三天安全时间。但他最多只能再撑五天,请君上务必加快速度。”
三天。前文公看着地图,从当前位置到易城还有二百里。按照现在的速度,至少需要七天。
“传令:放弃所有非必要物品,只带粮食和衣物。车辆让给老弱,青壮一律步行。”他顿了顿,“王室车队也一样。寡人的马车用来运送伤兵。”
这道命令再次震惊了众人。国君弃车步行,这在礼法森严的春秋时代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但正是这个举动,凝聚了涣散的人心。
第十三日,队伍抵达易水北岸。
易城就在对岸。那确实只是一座边陲小邑,城墙低矮,屋舍简陋。但在此刻的燕人眼中,它宛如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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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河又是个大问题。易水虽不宽,但水流湍急,只有三艘渡船来回摆渡。照这个速度,全部渡河需要五天。
“搭建浮桥!”前文公下令。
士兵和百姓一起动手,砍伐岸边树木,用绳索捆绑。经过一天一夜的努力,一座简陋但结实的浮桥架成了。
渡河从第十五日清晨开始。就在半数人已过河,半数人还在北岸时,西方烟尘再起。
戎狄的主力还是追来了。
北宫胜站在易水北岸的高地上,望着远方逼近的骑兵洪流。他身边只剩下不到八百士兵,且人人带伤,箭矢将尽。
三天前,他用计将戎狄主力引入西山峡谷,以火攻阻敌,为主力迁移争取了宝贵时间。但自己也付出了惨重代价——三千精兵只剩这些。更糟的是,他本人伤势恶化,左臂伤口溃烂,高烧不退。
“将军,您先过河吧。”副将劝道。
北宫胜摇头:“我若先走,军心必乱。传令:所有伤员过河,能战者随我在此阻击。”
“将军!”
“执行命令!”北宫胜厉声道,随即缓和语气,“告诉君上,北宫氏世代受燕国厚恩,今日正是报效之时。只求君上善待我儿北宫虔。”
副将含泪而去。
当最后一批百姓开始过河时,戎狄前锋已至三百步外。猃狁亲自督战,这位戎狄首领年约四十,身材魁梧,披着狼皮大氅,眼中闪烁着征服者的光芒。
“燕人已是强弩之末。”他对部下笑道,“今日必破之,易城财富女子,尽归尔等!”
戎狄骑兵发出狼嚎般的呼啸,开始冲锋。
北宫胜抽出佩剑——那是他父亲北宫烈传下的宝剑,剑身刻着燕国古老的铭文“守土”。
“燕国儿郎!”他高喊道,“身后是我们的国君,是我们的父母妻儿!今日之战,有死无生!随我杀!”
八百残兵发出震天怒吼,迎向数倍于己的敌人。
对岸,前文公站在易城城头,眼睁睁看着这场悬殊的战斗。他看到北宫胜如战神般左冲右突,看到燕军士兵一个个倒下,看到浮桥上的百姓哭喊着加快脚步。
“子车广,带兵过河接应!”他下令。
“君上不可!”公孙丑急忙劝阻,“浮桥承重有限,若大军过河,桥垮则前功尽弃!且城中守军不足,万一戎狄分兵渡河...”
前文公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但他无法眼睁睁看着忠臣良将为国捐躯。
就在此时,战场形势突变。一支骑兵从东南方向杀来,打的竟然是燕国旗号!
“是易城守军!”了望兵惊呼,“易城守将姬桓率兵来援!”
原来,易城守将姬桓听闻国君迁都,早早整顿兵马准备接应。见北岸战事激烈,不顾城中空虚,亲率一千骑兵出击。
这支生力军的加入,暂时稳住了战线。北宫胜得以率残部后撤,与姬桓合兵一处,且战且退向浮桥。
猃狁见状大怒,命令全军压上。但易水岸边地形狭窄,骑兵无法展开,反而给了燕军喘息之机。
终于,最后一个燕军士兵退过浮桥。
“断桥!”北宫胜嘶声喊道。
士兵们砍断绳索,浮桥解体,木料顺流而下。戎狄骑兵追至岸边,只能望河兴叹。
猃狁在对岸勒马,与易城城头的前文公隔河相望。两人对视良久,猃狁突然大笑,用生硬的雅言喊道:“燕君!今日算你走运!但易城小邑,岂能久守?来年开春,我必破之!”
前文公不答,只是静静看着。直到戎狄退兵,他才身子一晃,几乎摔倒。
“君上!”左右急忙搀扶。
“快...快救北宫将军...”
北宫胜被抬上城时已昏迷不醒。军医查验后摇头:“箭伤深入肺腑,加上连日苦战,精力耗尽...恐怕...”
前文公握住北宫胜的手:“北宫卿,寡人在此。”
北宫胜勉强睁眼,看到君主,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君上...安全了...好...”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将军!将军!”
北宫胜再没醒来。他战死时,手中仍紧紧握着那柄“守土”剑。
当晚,前文公在易城临时宫室——原守将府邸——主持了北宫胜的葬礼。没有棺椁,只用白布裹尸;没有礼乐,只有士兵的恸哭。前文公亲自为北宫胜整理遗容,将那柄剑放在他胸前。
“传寡人旨:追封北宫胜为‘忠武侯’,其子北宫虔袭爵,待成年后接掌北宫氏兵权。”
处理完这些,前文公才感到一阵虚脱。迁都途中,他几乎没合过眼,全凭意志支撑。如今暂时安全,那紧绷的弦一松,顿时病倒。
高烧持续了三天。公孙丑日夜守候在病榻前,处理着千头万绪的国务:安置迁移百姓、调配有限粮草、加固城防、整编军队...
易城太小,突然涌入数十万人,拥挤不堪。王室暂居府衙,百官分散民居,百姓则在城外搭建临时窝棚。时值深秋,寒气日重,伤寒开始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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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前文公病情稍缓,立即召见群臣。
“当前最急者三事:一曰粮,二曰房,三曰防。”他声音虚弱,但思路清晰,“公孙大夫,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公孙丑答道:“王室存粮加上易城粮仓,约够十万军民食用两月。但若算上所有百姓,只够一月。”
“组织百姓开垦荒地,抢种冬麦。城中空地、城墙脚下,凡能耕种处皆不放过。”
“可燕地寒冷,冬麦难以成活...”
“种下去,就有希望。不种,只有饿死。”前文公咳嗽几声,“第二,房屋。鼓励百姓自建,王室出木料,每建成一间,奖粟一斗。第三,城防。子车广,此事交你。易城墙矮,必须加高加固。男女老少,凡能劳作者,皆需服役。”
命令一道道下达,易城这座边陲小邑开始了艰难的转型。
前文公在位仅六年。
这六年里,他夙兴夜寐,殚精竭虑。易城的城墙加高了一丈,城外开垦出三万亩田地,虽然贫瘠,但至少能产些粮食。军队重新整编,淘汰老弱,补充青壮,形成一支万人的常备军。
但他自己的身体却垮了。迁都途中的风寒落下病根,加上日夜操劳,到第六年春天,他已卧床不起。
临终前,他召来十五岁的太子。
“易城虽小...却是燕国新生之始...”他握着儿子的手,气若游丝,“你要...守好它...对世族...既要用...也要防...平衡...制衡...这是祖宗传下的道理...”
太子含泪点头。
“还有...北返蓟城...是燕国几代人的愿望...但不可操之过急...等你...等你的儿子...或孙子...”
话未说完,前文公的手垂了下去。
太子即位,是为燕懿公。他性情温和,谨遵父训,对世族多有忍让。子车广因迁都之功,封为大司马,掌全国兵权;北宫虔虽未成年,但北宫氏旧部仍听其号令;公孙丑为太傅,辅佐朝政。
表面看,燕国在易城逐渐稳定下来。但隐患早已埋下。
世族势力在迁都过程中不但未削弱,反而增强。乱世中,百姓更需要豪强庇护,纷纷依附,导致子车、北宫等家族控制的田产、人口越来越多。朝堂上,重要职位几乎被世族垄断。
燕懿公在位四年,尝试过推行一些改革,比如按田亩征税、限制私兵数量,但都遭到世族强烈抵制,最后不了了之。他并非软弱,只是清楚知道:燕国经不起又一次内乱。
第四年冬,燕懿公染疾去世,其子姬款即位,是为燕惠公,年十七。
惠公与父祖截然不同。
他自幼聪慧,过目不忘,且有极强的观察力。父亲在世时,他亲眼看到世族大夫如何在朝堂上咄咄逼人,父亲如何委曲求全。那些画面刻在他心里,形成一种混合着愤怒和耻辱的情绪。
即位大典上,惠公的表现就让老臣们吃了一惊。按照惯例,新君只需诵读祭文,接受朝拜即可。但惠公却在典礼后突然发问:
“寡人年幼即位,恐难当大任。敢问诸位大夫:当今燕国,最急之务为何?”
朝臣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公孙丑出列:“回君上,当务之急乃安抚百姓,发展农桑,积蓄国力。”
“其次呢?”
“其次...整饬军备,防御戎狄。”
惠公点头,又问:“然则寡人闻之,我国赋税,十之三四不入国库,而入户私门。军卒名册,三成虚报,粮饷中饱。可有此事?”
大殿死一般寂静。这些是公开的秘密,但从无人敢在朝堂上直说。
子车广脸色铁青:“君上何出此言?此必小人谗言!”
“是不是谗言,查查便知。”惠公微笑,笑容却无温度,“不过今日且不论此事。寡人只是想说:燕国新遭大难,当上下同心。若有人为一己之私损国家利益,寡人虽年少,也绝不姑息。”
这番敲山震虎,让世族们第一次意识到:这位年轻君主不简单。
惠公很快在身边聚集了一批年轻人。他们大多出身寒微,但有才华、有抱负。其中最突出的是姬宋。
姬宋并非王室旁支,只是巧合姓姬。他出身易城郊野,父亲是个不得志的士人,早逝。他自幼聪颖,因家贫无力拜名师,便在各大夫府邸做门客,借机阅读藏书。二十岁时,已通晓诗书礼乐、兵法政论。
惠公在一次郊游中偶遇姬宋,当时姬宋正在河边与友人辩论治国之道。惠公微服旁听,被其见解折服,当即邀入宫中长谈。
那一谈就是整整一夜。
“宋卿认为,燕国症结何在?”惠公问。
姬宋直言不讳:“在君权不振,世族太盛。自迁都以来,世族借乱世扩张,控制土地人口,蓄养私兵。朝堂之上,他们互相联姻,盘根错节,已形成尾大不掉之势。”
“如何破解?”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欲破此局,需用温水煮蛙之策。”姬宋展开竹简,上面是他早已画好的策略图,“第一步,广开言路,招揽寒门士子,充实朝堂,稀释世族势力。第二步,改革官制,设立新职,由君上直接任命,绕开世族把持的旧职。第三步,整顿财税,清查田亩人口,确保赋税入国库。第四步,改革军制,将私兵逐步纳入国家编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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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公听得眼睛发亮:“若世族反抗呢?”
“所以需要温水煮蛙。每一步都不宜过激,让他们感到不适,但又不至于拼死反抗。同时拉一派打一派,分化瓦解。比如子车氏与北宫氏素有矛盾,可加以利用。”
“善!”惠公拍案,“卿真乃寡人之管仲也!”
从那天起,姬宋成为惠公最信任的谋士。虽然无正式官职,但可随时入宫,参与机要。
在姬宋的谋划下,惠公开始推行改革。
第一年,他设立“招贤馆”,宣布不问出身,唯才是举。此举吸引了大批寒门士子,其中确有能人。惠公从中选拔了二十余人,授予中下级官职。
世族们最初不以为意。几个小官而已,翻不起大浪。
第二年,惠公改革税制,要求重新丈量田亩,核实人口。世族们坐不住了,因为他们大量隐田隐户,一旦清查,赋税将大幅增加。
子车广联合几位大夫上疏反对,称“扰民过甚,恐生变乱”。
惠公早有准备,他先拿几个小世族开刀,严厉惩处其隐田行为,没收部分田产。而对子车、北宫等大族,则暂时放过,只是“提醒”他们自查自报。
这种区别对待让世族内部产生裂痕。小世族怨恨大世族不出头,大世族则庆幸火没烧到自己身上。
第三年,惠公设立“司直院”,职责是监察百官,检举不法。首任司直,他准备任命姬宋。
这一次,世族们彻底被激怒了。
子车府的密室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五张神色各异的脸。
北宫虔把玩着手中的青铜酒樽,似笑非笑:“子车大夫说得不错。只是君上毕竟是君,我们为臣的,总不能真的兵谏。”
“难道就坐视姬宋小儿骑到我们头上?”高氏家主高疆是个急性子,“我高氏三代为燕国镇守东境,如今一个毫无功名的寒门,竟要监察我等?荒谬!”
公孙丑一直沉默,此刻缓缓开口:“诸公稍安。君上年轻气盛,想要有所作为,可以理解。但确实操之过急。司直一职,监察百官,权柄过重。依老夫之见,不若我们联名上疏,建议此职由三公九卿共推,而非君上一人任命。如此既保全君上颜面,也合礼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