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曲沃代翼(中)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6479 字 2个月前

……

而在南方,逃亡的队伍中,栾共叔突然心口一痛,几乎从马上栽下。

“大夫!”随从连忙扶住。

栾共叔望向北方,老泪纵横。他以为,他永远失去了儿子。

但他没有回头。他必须活下去,带着陉庭的百姓活下去。因为这是儿子用命换来的。

“继续走。”他擦干眼泪,“不要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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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在尘土中远去,消失在地平线。

而在他们身后,晋国的天空,正被战争的阴云笼罩。

……

雪落在翼城的宫殿檐角时,晋小子侯正在暖阁中摆弄一副新得的玉圭。

他继位不足三年,脸颊还残留着少年人特有的圆润轮廓。侍从在门外禀报:“君上,曲沃公遣使来贺冬,已至宫门。”

“曲沃公?”小子侯抬起头,眼睛亮了,“快请。”

他对这位叔祖父的感情复杂而微妙。曲沃武公,那位镇守晋国第二大城长者,在他记忆中总是威严而疏离。自曾祖父成师公受封曲沃以来,这支旁系便如藤蔓般在晋国的土地上蔓延生长,时至今日,曲沃的兵力、财富已不输翼城。但每逢年节,武公的贺礼总是最丰厚,言辞总是最恭顺。

使者是位白发老臣,进殿时携着一身寒气。他伏地行礼,双手奉上一卷竹简:“臣奉曲沃公之命,特来呈请君上赴曲沃冬狩。今岁曲沃之野鹿豕肥美,曲沃公已备猎场三百顷,愿与君上共射,以彰我晋国祖孙之谊。”

小子侯展开竹简。字是武公亲笔,苍劲中带着罕见的恳切:“……自先昭侯以来,曲沃翼城本为一家。今岁大雪封山,野物出没,正宜修武备而敦亲情。侄孙若至,当开武库,示以曲沃兵甲之盛,使四方知我晋国不可犯也。”

“示以兵甲之盛”,这五个字让小子侯心中一动。自继位以来,他未尝一日不忧心曲沃之势。朝中老臣时有窃语,谓武公“其志不在小”。若能借冬狩之机,亲眼看看曲沃的真实兵力……

“回复叔祖,小子必至。”他放下竹简,对使者微笑,“三日后启程。”

曲沃城的城墙比翼城高出一丈。

这是小子侯踏入曲沃地界时的第一个念头。雪已停歇,午后的阳光照在青灰色的城墙上,垛口处兵戈的反光刺得人眼睛发痛。城门大开,但透过门洞可见内城还有第二道城门,瓮城的结构让这座城看上去像一只盘踞的巨兽。

曲沃武公亲迎于城门。

他今年该有四十余岁了,但身板依然挺直如松,披着玄色狐裘,站在雪地里像一杆插进冻土的长矛。看见车驾,他稳步上前,在小子侯下车时恰到好处地躬身——是臣子之礼,但那躬身的角度却微妙地停在介于恭敬与平等之间的位置。

“君上雪中跋涉,辛苦了。”武公的声音浑厚,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他扶住小子侯的手臂,那手掌宽大、布满老茧,温度透过锦衣传来,“猎场已清,勇士已聚,只待君上开弓。”

当夜,曲沃宫中设宴。

大殿四周燃着数十盆炭火,牛羊肉在鼎中咕嘟作响,酒是陈了十年的汾清,斟在青铜爵中漾着琥珀色的光。武公坐于主位之左,将正位让与小子侯,自己举爵敬酒时,总要先饮半爵以示无虞。

酒过三巡,武公击掌。

十二名武士持戟而舞,动作整齐划一,戟锋破空之声竟压过了殿外的风声。小子侯看得出神,不觉间手中酒爵已空。武公亲自为他斟酒,状若随意地说:“这些儿郎,皆是曲沃良家子。平日耕田,战时披甲,一人可当寻常士卒三人。”

“叔祖治兵有方。”小子侯说。

“非是治兵有方。”武公放下酒壶,目光投向殿外深沉的夜色,“是时势逼人。君上可知,去岁赤狄犯我北境,掠三村而去。若非曲沃常备之兵星夜驰援,恐不止此数。”

小子侯沉默。此事他知晓,但当时翼城收到的战报只说“小股狄人骚扰,已退”。

“晋国疆域,西接秦,北临狄,东望齐,南面周室与诸姬。”武公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推心置腹,“翼城地处腹地,四战无忧。可曲沃是边城,臣是守边之将,若兵不强、甲不坚,何以卫晋国?”

这话在情在理。小子侯想起父亲晋哀侯死后,近臣栾共叔的嘱咐:“曲沃不可信,亦不可轻弃。”当时他不甚理解,此刻却隐隐触到那话中的两难。

宴至深夜,小子侯已微醺。武公亲自送他至寝殿,在门前驻足:“明日围猎,君上可愿一试曲沃新铸之弓?三石之力,可百步穿杨。”

少年心性被勾起,小子侯欣然应允。

待武公的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一直侍立在侧的翼城大夫荀觉趋前低语:“君上,臣观曲沃宫中,甲士巡哨之数倍于常制。今夜宴上舞戟者,步法皆战场搏杀之术,非寻常乐舞。”

小子侯的酒醒了一半:“大夫之意是?”

“武公所谋恐不在猎。”荀觉的声音压得极低,“臣请君上明日围猎时,务必使亲卫不离左右。且……”他犹豫一瞬,“且勿用曲沃之弓。”

雪又下了起来。

翌日黎明,猎场。

那是一片被雪覆盖的丘陵河谷,渭水支流在此拐了个弯,冻成一面巨大的白玉镜子。数百曲沃兵士已将整片区域围住,他们每隔十步一人,背对外而立,与其说是防野兽逃窜,不如说是在警戒外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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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侯骑着武公所赠的白马,身披赤氅,在雪地里格外醒目。武公与他并辔而行,指着远处林间隐约的影子:“看,鹿群。”

话音未落,他已张弓搭箭。弓是那张三石强弓,箭是特制的雕翎铁镞,离弦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啸。百步外,一头雄鹿应声倒地。

“好箭法!”小子侯脱口赞道。他自幼习射,自知百步外射中奔鹿是何等难度。

武公笑了笑,将弓递过来:“君上试试?”

那张弓入手极沉。小子侯用力拉开,弓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瞄准林间另一头鹿,屏息,松弦——箭偏了三尺,没入雪中。

“初次用不惯的弓,已然难得。”武公抚掌,眼中却有某种光芒一闪而过,“来人,为君上换一张弓,要轻些的。”

随从奉上一张装饰华丽的弓。小子侯试了试,约莫两石力,正是他平日所用之劲。他舒了口气,策马向前,这次射中了一只狐。

围猎渐入佳境。小子侯纵马驰骋,将连日来的疑虑暂时抛在脑后。雪原、弓鸣、野兽倒地的闷响,这些原始的刺激让他血脉贲张。不知不觉间,他已脱离了自己的卫队,身边只剩下武公和十余名曲沃亲卫。

“君上请看那边!”武公忽然指向河谷深处。

小子侯顺指望去,只见一片桦林后似乎有麋鹿的大群。他兴奋地策马奔去,马蹄溅起雪沫。武公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两人的距离渐渐拉开。

穿过桦林,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河滩,渭水在此拐弯,形成一个半冻的深潭。潭边并无麋鹿,只有几个曲沃兵士在凿冰捕鱼。

小子侯勒马,疑惑地回头。

武公就在他身后三丈处,马已停住。雪不知何时又密了,纷纷扬扬的雪花模糊了人的视线。那十余名曲沃亲卫散成一个松散的半圆,看似随意,却封住了所有退路。

“叔祖,鹿群在……”小子侯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见武公缓缓举起了那张三石弓。弓上搭着箭,箭镞在雪光中泛着冷铁的青黑色。不是对着野兽,是对着他。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粘稠。

小子侯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能看见武公扣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能感觉到雪花落在睫毛上的冰凉。他想起了荀觉的警告,想起了近臣的忠告,想起了昨夜宴上那些舞戟武士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气。

“为……”他只说出一个字。

弓弦震响。

箭穿过雪幕,穿透赤氅,刺入胸膛。小子侯感到一阵冰凉的刺痛,随即是灼热的液体涌出。他从马背上跌落,重重摔在雪地里。血在白雪上洇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

武公下马,走到他身边,蹲下身。

小子侯的视线开始模糊,但他仍能看清武公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既无得逞的狂喜,也无愧疚的不安,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像在完成一件早已注定要做的事。

“为……什么……”小子侯挣扎着问,血沫从嘴角涌出。

武公沉默片刻,伸手替他合上圆睁的眼睛。

“因为晋国需要强者。”他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因为周室已衰,诸侯相争,礼乐崩坏。因为曲沃积蓄三代,已到了该结果的时候。”

他站起身,对亲卫挥手:“翼城君狩猎坠马,误中流矢,不幸薨逝。收敛遗体,准备车驾,送君上回翼城。”

雪下得更大了,很快掩盖了血迹和马蹄印。

消息传到翼城时,已是第三日黄昏。

晋国宫廷乱作一团。小子侯无子,宗室大臣聚于正殿,争吵声几乎掀翻屋顶。有人主张立即发兵曲沃,有人则认为当务之急是立新君,还有人暗地里说,不如就此承认武公的地位。

“曲沃兵强,不可力敌。”上卿栾共叔摇头,“且武公对外称是意外,我等若无确证,何以兴问罪之师?”

“确证?”大夫荀觉冷笑,他因力主追查而被排挤在决策圈外,“君上胸口中箭,入肉三寸,那是百步内强弓直射所致!流矢?哪来的流矢能从正面射中驰骋中的骑手?”

争吵持续到深夜。最终,一则消息让所有人安静下来:周天子使臣已过黄河。

“天子知悉了?”有人颤声问。

“岂能不知。”栾共叔长叹,“曲沃代翼,此乃晋国内乱,亦是姬姓家丑。天子身为天下共主、诸姬宗长,岂能坐视?”

殿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信使跌跌撞撞冲进来,扑倒在地:“报——天子命虢公林父率王师三千,已渡河!”

满殿死寂。

虢国,文王弟虢仲之后,与晋国同属姬姓,世代为周室卿士。虢公林父更是当今天子周桓王最信赖的将领。王师虽不复武王时之盛,但三千精锐加上虢国本部的兵马,仍是足以改变局势的力量。

“好,好!”荀觉击掌,“天子明察!曲沃弑君,天理不容!我等当速迎王师,共讨逆臣!”

“且慢。”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是宗室中最年长的祁弘。他已年过七旬,须发皆白,拄着杖缓缓起身:“迎王师,讨曲沃,之后呢?翼城谁来做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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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如冰水浇头。

小子侯一系已绝。若要立君,只能从近支宗室中选。可自昭侯以来,晋国大宗人丁不旺,适龄公子竟无一人。

“可立哀侯之弟。”有人小声说。

晋哀侯,小子侯之父,被曲沃俘杀。他确有一弟,名缗,自哀侯死后一直居于别馆,几乎被人遗忘。

“缗公子……”栾共叔沉吟,“年幼,且从未预政事。”

“年幼方可辅佐。”祁弘的眼中闪过精光,“总好过让曲沃入主翼城。”

争论再起,但此次很快有了结果。在虢公林父的王师抵达前,翼城必须有自己的国君,哪怕只是个象征。当夜,公子缗被从别馆接出,沐浴更衣,在宗庙中匆匆完成仪式,成为新的晋侯。

史官在竹简上刻下:晋人立哀侯弟缗为君。

那时,晋侯缗穿着略显宽大的冕服,坐在对他来说过于高大的君座上,看着殿下神色各异的大臣们。他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抓着扶手,指甲嵌进木头里。

公元前704年春。

渭水开冻时,曲沃武公站在城头上,望着南方的原野。去岁冬戮小子侯后,他并未如外界猜测的那样立即进军翼城。他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也等周天子的反应。

现在他等到了。

探马带回的消息说:王师与虢军屯于翼城之南三十里,按兵不动。翼城新立了国君,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名缗。

“缗……”武公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他记得这个孩子,哀侯的幼弟,性格懦弱,小时候见了他总会躲到兄长身后。

“主公。”谋士师过登上城楼。这是个瘦削的中年人,原是晋国下大夫,因得罪大宗而投奔曲沃,十年来已成为武公最倚重的智囊,“虢公林父遣使送来天子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