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的酒池刚刚注入新酿的美酒,铜匠新铸的池壁尚有余温,池水蒸腾起氤氲的白气,在尚未完工的雕梁画栋间游弋飘荡,带来一丝暖意,却也模糊了视线。
乐师涓,这位以精通音律、善于逢迎而受宠的乐官,早已携数十名精心挑选的歌伎在此迎候。他毕恭毕敬地捧献上一捆用珍贵的赤豹皮包裹的竹简,简头以朱砂书写的“北里之乐”几个字,在四周跳跃的灯火映照下,仿佛活物般微微扭曲、蠕动:“陛下,此乃臣呕心沥血,感应陛下威德天纵、气魄超迈而生之新声,不敢早献于俗世污浊,唯待鹿台初成,敬献于王前。”
帝辛随意地翻动了一下竹简,目光并未在那些繁复的音律符号上停留:“俗乐便俗乐,何须遮掩?朕正要它不同于那些陈腐旧音。”他命妲己在铺着锦缎的席位上落座,自己则凭靠在池边用整块白玉雕琢而成的虎头栏杆上,虎眼镶嵌的红玛瑙在灯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奏来!让朕听听这‘北里之音’有何新奇!”
丝竹管弦之声陡然齐鸣。初时轻缓靡曼,似春日暖阳下融化的雪水,无声浸润着枯木,带着一种令人骨酥筋软的慵懒。帝辛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栏杆上虎眼处的红玛瑙,发出清脆的“嗒嗒”声,眉头微蹙:“不够!用力些!再激越些!”
乐声随之变得猛烈,鼓点如骤雨,旋舞陡然加快。舞姬们的衣袂破空,旋转如风,薄纱几乎要被撕裂。此时,用东夷“醉心”木花提炼的烈酒被倾倒入酒池,一股浓烈到近乎诡异的醉人甜香迅速弥漫开来,霸道地盖过了新铜、青石以及木材的冷硬气息,充斥在每一个角落。妲己抿嘴轻笑,眼波流转,纤纤玉指对着乐师涓的方向,看似随意地微微一抬。
那原本激越的乐音立时转调,变成一种更加柔靡、甜腻的调子,如同无数柔韧的藤蔓,带着醉人的香气,悄然缠绕上在场每一个人的筋骨,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沉溺。帝辛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大袖一挥,手中的青铜酒爵“噗通”一声直坠入酒池之中,溅起高高的酒花:“好!此乐甚合朕意!赐乐师涓玉璧一双!诸卿,与朕同饮!”
群臣如梦初醒,纷纷附和着举杯,杯盏碰撞声响成一片,初时的拘谨与对高台寒风的畏惧,早已被这浓烈的酒气与靡靡之音冲得七零八落。欢声笑语,觥筹交错,一派奢靡升平景象。
“陛下——!”
一个苍老遒劲、如同洪钟般的声音,骤然压碎了所有的喧嚣!这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让欢宴的气氛瞬间凝固。
只见商容,这位三朝元老,身着一身庄严肃穆的祭祀黑衣,白须在跳跃的灯火映照下银亮如针。他排开人群,长跪于酒池边冰冷的玉石地面上,昂首直视高台上的帝辛,浑浊的老眼中燃烧着悲愤的火焰:“陛下!鹿台初成,耗费几何?乃万民膏血所筑!钜桥仓满,粮食何来?乃夺天下口粮所充!此等奢华,根基何在?”他一指那群在靡靡之音中几乎扭作一团、眼神迷离的舞姬,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此乐……靡靡之音,亡国之兆!老臣泣血叩请陛下:绝此惑心新声!废此耗民酒池!放归无辜宫人!停征苛捐重赋!安抚天下黎民!如此,则社稷幸甚!苍生幸甚!否则……”他后面的话被剧烈的咳嗽打断,但那份决绝与悲怆,已表露无遗。
小主,
帝辛面无表情。池中波光粼粼,映在他深邃的双眸深处,那光芒瞬间被一丝被冒犯天威的冰冷怒意所冻结:“太师……”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入每个人的耳膜,“这是要教朕如何做这天下之主么?”
商容额头重重叩上冰冷的池边玉石,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丝鲜红立刻从他花白的眉骨处蜿蜒流下:“老臣不敢!老臣是为社稷宗庙而谏!为天下苍生黎庶而谏!”第二下叩击更加沉重,鲜血染红了一片洁白的玉石,触目惊心。
“商容!”比干猛地站起,厉声喝止,试图上前阻拦。然而,已有数名甲士踏步上前,冰冷的青铜长戈交叉,拦住了他的去路。
太晚了!
商容猛地挺直腰背,老迈的身躯在这一刻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如同离弦的利箭,带着一股悲壮决绝的气势,狠狠撞向旁边一根高耸的、雕刻着狰狞饕餮纹的青铜巨柱!
“咚——!”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胆俱裂的巨响,在奢靡的乐声中显得如此突兀!紧接着是细碎连绵、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殿中瞬间死寂!连脂粉腻人、巧笑嫣然的妲己,亦僵住了笑容,美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商容的身体如同破败的麻袋般软倒在地,颈骨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比干挣脱甲士的阻拦,踉跄奔至近前,目光却凝固在老人崩裂的前额处——浓稠的鲜血混着灰白的脑浆,正汩汩流出,渗进灯影照亮的光斑里。在冰冷石砖的凹处汇聚成一摊红白相间的血泊。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血泊中的血丝,似乎被什么无形之物引导着,正极其缓慢地扭结、蠕行,隐约聚拢成一条细长、扭曲的蛇影模样!
帝辛拂袖站起,玄色王袍在灯火下泛着幽暗的光。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竟平静得可怕:“泼。”
冰冷刺骨的池水被侍者迅速舀起,倾泻冲刷在商容的尸身和那片诡异的血泊之上!水流冲散了血污,也冲淡了那刚刚成型的蛇影。甲士上前,粗暴地将商容的尸身拖拽出殿外,一道暗红的血线在光洁的地面上蜿蜒出去,如同一条丑陋的伤疤。
帝辛俯视着脚下被冲刷后留下的那抹淡淡的水痕和几乎不可见的淡红,唇角却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嘲弄:“骨头倒是不软……只是,太过脆弱。”他抬眼,冰冷的目光扫视着噤若寒蝉、面无人色的臣子们,“朕之江山,朕之鹿台,不需要这样腐朽的柱子。”
夜更深了,刺骨的寒气渗入奢靡残余的热气里。乐伎们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无人敢再奏一声。那些新征入宫、尚未被这奢靡完全腐蚀的女子中,禺姜悄悄按住裙内藏着的半截磨得异常锋利的骨匕,冰冷的触感让她因恐惧而颤抖的手稍稍稳定。只有费仲,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悄无声息地挪步上前,脸上堆起十二分敬畏的谄笑,在帝辛耳边低语了几句什么。
帝辛听罢,侧身望向倚在锦座里、若有所思的妲己,冷硬的脸上竟露出一丝真正松弛的笑意:“费卿之议,甚合朕心。”
一个月后,太庙。
庄严肃穆的太庙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香火被刻意压制,只有寥寥几缕青烟在巨大的青铜礼器间飘荡。祭台边,那些象征着祖先威严与神灵意志的青铜饕餮纹大口,因烟火稀薄而显得面目模糊,甚至有些狰狞。空气凝固沉闷,只有礼官摆放新琴瑟于神主牌位之前时,发出的轻微碰撞声在死寂中回荡。
礼官的声音干涩而紧张,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祭祖……祭祖大礼已毕……请……请奏新乐……以告慰神灵……”他的目光扫过坛下肃立的宗室长老们,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者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悲愤与绝望。
费仲躬身出列,尖利的嗓音如同钝刀划破绸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压抑:“陛下!此曲名‘绝地天通’,乃乐师涓感念陛下威德,特为殷商至高无上之大王所创!恭献于列祖列宗神主之前!”他拍掌示意。
乐师涓面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指挥着一队新组建的乐工走上神坛前。这些乐工眼神麻木,形容枯槁,显然是被强掳而来。他们的手指上,无一例外地包裹着厚厚的、渗着暗红色血渍的布条,瑟柱等需要用力按压之处,更是被暗红的血痂浸染。
坛下的长老们,皆须发俱颤,紧握的拳头骨节发白,嘴唇翕动,欲言又止。一位身着灰袍、辈分极高的老者猛地踏前一步,似乎要不顾一切地阻止这场亵渎。
“慢——”帝辛却在此刻悠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他。他端坐于主位,视线漫不经心地掠过坛边那十二名脸色死灰、象征着宗族尊严的长老,语气随意得如同在询问今日天气,“礼官,朕记得,昔日乐师在太庙奏乐前,需断指以明敬神之心,可确有其事?”
礼官喉咙剧烈滚动,额上冷汗涔涔:“古……古礼确……确有记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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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礼亦是人定。”帝辛截断他的话,目光落在乐师们僵硬的、包裹着渗血布条的手指上,带着一丝明显的不耐,“断指?太慢了!耽误了朕与列祖列宗共聆这‘绝地天通’之妙音。”他微微抬手,指向坛边那十二位长老,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残酷,“去,将他们右手拇指取来。以长老之骨,祭我新乐,岂不比乐师之指更显虔诚?”
死寂!绝对的死寂!连火盆里松枝燃烧的毕剥声都清晰可闻。
长老们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塑,无人反抗,也无人出声哀嚎。只有他们的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甲士面无表情地抽刀上前。雪白的长老须发在穿堂而过的寒风中簌簌抖动,如同风中残烛。
刀光疾闪!带着金属破风的锐响!
嗤!嗤!嗤!
数道血箭几乎同时飙射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刺目的红线!殷红的血滴滴答答,如同最残酷的祭酒,浇在新琴的丝弦上,洒在镶嵌着白玉的瑟柱上。砍下的拇指骨碌碌在地面滚动,带着温热的体温。有长老承受不住这剧痛与屈辱,仰面软倒,晕厥前眼角滚出浑浊的老泪;未昏厥者,仅死死盯住坛上祖先的神主牌位,牙关紧咬,齿缝间涌出鲜红的血沫。
乐师涓第一个瘫跪在地,双耳嗡鸣,眼前发黑。他只看见帝辛的嘴唇在翕动,却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冰冷的、来自九幽地狱般的意志驱使着他,如同提线木偶般,颤抖着拿起沾满长老鲜血的竹片琴拨,狠狠刺入琴弦之中!
那些被血浸染的丝弦,沾上了新的、温热的血肉,发出一种扭曲、撕裂般的声音!新曲“绝地天通”开始了——那声音,像濒死鸟雀最后的哀鸣,像锯子在骨头上反复拉扯,像筋脉被生生扯断!不成曲调,没有旋律,只有纯粹的刺激感官的噪音与混乱的暴力宣泄!
“呜——!”
坛上某处,一尊巨大的青铜鸱吻塑像内部,突然毫无征兆地发出风穿裂罅般的尖细鸣响!那声音凄厉、怨毒,如同神只被彻底激怒后发出的呵斥!
帝辛眉心骤然蹙紧,锐利如刀的目光猛地刺向那尊发出异响的神像。
“嗡!嗡!嗡——!”
紧接着,接连不断的、令人心悸的异响在各个方位的青铜神像体内共振轰鸣!仿佛那些冰冷的青铜脏腑正在痛苦地哀嚎!整个太庙都在微微震颤,殿顶的尘埃簌簌落下。
帝辛的目光扫过那些发出哀鸣的神像,脸上非但没有敬畏,反而突然爆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笑声狂放不羁,充满了对神权的蔑视,瞬间盖过了呜咽的琴弦和青铜的鸣响:“好!好一个‘绝地天通’!这‘绝地’二字倒是名副其实!天地神鬼……在朕面前,也不过如此!”他猛一拍面前的案几,震得几上一盏新献祭的、盛满琥珀色琼浆的青铜酒樽倾翻,酒液泼洒在神主牌位上,顺着牌位流淌,像一记响亮的、充满侮辱的耳光,打在所有神灵和祖先的脸上!
坛下,一位刚被剧痛刺激苏醒的长老,挣扎着抬起头,正好看见这亵渎神灵的一幕,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响,双眼一翻,再次晕厥过去,气息奄奄。
沙丘园林深处,新筑的高台在暮色中矗立。新漆的梁柱散发着浓烈的松脂与桐油气味,混合着血腥与酒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酒池已被扩大数倍,池水深不可测,幽幽地反射着四周点燃的火把光芒。池边新开凿了水道,引附近山泉昼夜不停地注入,试图洗刷掉什么,然而池水中沉浮的凝脂膏腴、残羹冷炙,以及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却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肉林更高更密,规模远超从前。无数新鲜宰杀的牲畜——牛、羊、鹿,甚至还有珍禽异兽,被巨大的青铜钩残忍地穿过肢体,倒悬于特制的、如同丛林般密集的木架之上。血水顺着皮毛、羽毛滴落,汇入特意挖掘的沟壑,又流回地下深处,滋养着这片建立在尸骨与奢靡之上的乐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生肉的气息以及烈酒的甜香,令人窒息。
妲己端坐于帝辛身侧,华服盛装,美艳绝伦。她的目光如同逡巡领地的女王,缓缓扫过喧嚣的池畔。忽然,她的视线落在酒池边沿一角——禺姜正被几个喝得半醉的贵族推搡着,挤到池边。与其他面色麻木、眼神空洞的歌姬不同,禺姜眼中闪烁着惊恐与抗拒,挣扎着试图后退。一个满脸油光、眼神淫邪的贵族伸手去抓她的手腕,禺姜猛地一挣!
“嘶啦!”
衣襟被撕裂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刺耳。一小块用暗红丝线精心绣着东夷古老太阳图腾的布帕,从她撕裂的衣襟内飘落出来!
妲己的眼神倏地聚焦于那块飘落的布帕上!那图腾的线条,那暗红丝线流动的微光,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源自本能的警觉。
“呀!”禺姜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捞那块对她而言意义非凡的布帕。然而,那块布帕竟似被一股无形的、带着血腥气的风卷着,打着旋,不偏不倚地飞落进浑浊的酒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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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面倒影因布帕的落入而碎裂,水波剧烈晃动。就在倒影重组的一瞬间,水面竟诡异地映出一幅骇人的景象: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仰卧在血泊之中,额上渗出的猩红液体,如同有生命般,诡异地蜿蜒蠕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