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机出现在第二天下午。皮埃尔没有继续纠缠于技术讨论,而是饶有兴致地拿起王铁山工作台上一个完成了一半的乌铜走银茶叶罐,仔细端详着上面繁复精美的缠枝莲纹。他看着银丝如何在乌黑的胎体上流畅地“走”出每一片叶脉,每一朵花瓣,那精确到毫厘的錾刻和浑然天成的融合,让他这个见惯了精密齿轮和擒纵机构的人,也忍不住发出惊叹。
“太不可思议了,王师傅。”皮埃尔通过沈砚心说道,语气是发自内心的敬佩,“这不需要任何机器,全靠您的手和眼睛。这种对线条和空间的掌控力,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精准’。”
王铁山抬起眼皮,看了皮埃尔一眼,没说话,但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一丝。
皮埃尔放下茶叶罐,从自己随身携带的箱子里,拿出一个透明亚克力盒子,里面是他亲手制作的一个复杂陀飞轮机构。他轻轻上链,那精密的框架开始旋转,大大小小的齿轮相互咬合,发出极其细微而规律的“嘀嗒”声,如同心脏在跳动。在放大镜下,每一个零件都光洁无比,严丝合缝。
“王师傅,您看。”皮埃尔将放大镜递给王铁山,“这是我们制表师追求的‘精准’。它和您的‘精准’,不一样,但目标是一样的——在方寸之间,创造秩序和美。”
王铁山迟疑了一下,接过放大镜,凑过去看。他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入了那个高速旋转的、充满机械美感的微小世界。他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模仿着齿轮的转动。
沈砚心趁机轻声说:“王师傅,皮埃尔先生和汉斯先生不是来改变乌铜走银的,他们是来帮它,在保持自己灵魂的前提下,能够稳稳地‘走’进手表这个更小的天地里。就像您需要合适的工具才能錾刻出好线条一样,我们现在也需要找到适合表盘的‘新工具’。”
王铁山缓缓直起身,目光在皮埃尔的陀飞轮、汉斯带来的材料分析报告,以及自己那些失败的表盘之间来回移动。长时间的沉默后,他走到炉子前,夹起一块烧红的铜片,放在铁砧上,却没有立刻锻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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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缓慢:“你们说的……那个‘应力’,是不是就像这铜片,热的时候软,冷的时候硬,硬打,它就要扭?”
汉斯立刻点头:“是的,王师傅!非常形象的比喻!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找到一种方法,让它在‘软’的时候,就把该固定的形状固定下来,或者引导它往我们希望的方向‘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