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功名利禄都是浮云

王冕天性聪明,年纪还不到二十岁,就已经对天文、地理,还有经史上的大学问,十分的精通了。但他的性情跟别人不一样,他既不去求什么官爵,也不结交什么朋友,而是整天闭门读书。他在楚辞图上看到画的屈原的衣帽,就自己做了一顶特别高的帽子和一件特别宽大的衣服。遇到天气好、景色美的时候,他就用牛车拉着母亲,自己戴着高帽子,穿着宽衣服,拿着鞭子,嘴里唱着歌,在乡村、镇上还有湖边到处玩耍,乡下的孩子们也成群结队地跟着他笑,他也毫不在意。只有隔壁的秦老,虽然是个农民,却是个有见识的人。因为从小看着王冕长大,觉得他与众不同,所以敬重他、喜欢他,经常和他亲近,就经常邀请他到草堂里坐着聊天。

有一天,王冕正和秦老坐着聊天,外面走进来一个人,头戴瓦楞帽,身穿青布衣裳。秦老赶紧起身迎接,相互行过礼后就坐下了。原来这人姓翟,是诸暨县的一个衙役,还兼做买办。因为秦老的儿子秦大汉拜他做干爹,所以他经常下乡来看望“亲家”。

秦老赶忙叫儿子煮茶,又杀鸡煮肉招待他,同时还让王冕作陪。随后大家就相互通报了姓名。翟买办问:“这位王相公,就是那个会画没骨花的人吗?”秦老说:“正是他。亲家,你是怎么知道的?”翟买办说:“整个县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前几天本县老爷吩咐,要画二十四幅花卉册页送给上级,这事交给我办。我听说王相公大名,所以特地来找亲家。今天有缘碰上王相公,务必请你费心画一画。我半个月后来取。老爷肯定还会有几两润笔费,到时候一并送来。”秦老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劝王冕答应,王冕拗不过秦老的情面,只好答应下来。回家后,他用心画了二十四幅花卉,还在上面题了诗。

翟买办向知县时仁报告后,时仁就拿出二十四两银子。翟买办克扣了十二两,只给王冕送了十二两银子,就把册页取走了。时知县又置办了几样礼物,送给危素,当作问候礼。

危素收下礼物,对着这本册页看了又看,喜欢得舍不得放下。第二天,他就摆了一桌酒席,请时知县来家里道谢。寒暄过后,两人喝了几杯酒,危素问:“前些天承蒙您送的册页花卉,请问这是古人的作品,还是现代人画的?”时知县也不敢隐瞒,坦然说到:“这是学生治下一个乡下农民画的,叫王冕,年纪也不大。估计就是刚学画,可能还入不了老师您的眼。”危素感叹道:“也许是我离开家乡太久了,故乡有这样的贤才,我却一直不知道,真是惭愧啊。这位先生不仅有才,见识也远超常人,将来成就绝对不在你我之下。不知您能约他来这儿见个面吗?”时知县说:“这有什么难的,学生出去就派人去约他。他听说老师您赏识他,肯定高兴坏了。”说完,时知县就告辞了,回到衙门后,就派翟买办拿着自己的名帖去请王冕。

得到时知县的安排后,翟买办就急忙赶到乡下秦老家,把王冕叫了过来,然后一五一十地就说了这事。王冕笑着说:“有劳您跑一趟,帮我回复县老爷,就说我王冕只是个农民,不敢去见他,这帖子我也不敢收。”翟买办立马变了脸色,恶狠狠的说:“老爷拿帖子请人,谁敢不去!再说这事本来就是我照顾你,不然老爷怎么知道你会画画?按理说,见过老爷后,你还要好好谢我!结果到这儿,我连杯茶都没喝上,你还推三阻四不肯去见,这是什么道理?我怎么回去跟老爷交代?县老爷可是一县之主,还叫不动一个百姓?”王冕解释道:“您有所不知。要是老爷拿传票传我,我哪敢不去?可现在是用帖子来请,本来就没强迫我的意思,我不想去,老爷应该能理解。”翟买办气道:“你这说的什么话!传票传就去,帖子请就不去,这不是不识好歹吗!”秦老也劝王冕:“王相公,算了吧。老爷拿帖子请你,肯定是好意,你就跟亲家走一趟。自古说‘灭门的知县’,你就别跟他较劲了。”王冕说:“秦老爹,您知道我一向的想法。您没听过段干木、泄柳的故事吗?我就是不想去。”翟买办一听就急了:“你这不是为难我吗,让我拿什么话回老爷?”秦老说:“这确实两难。要去,王相公不肯;不去,亲家又不好回话。我有个办法:亲家回县里,别说王相公不肯,就说他生病在家,来不了,过一两天好了就去。”翟买办说:“说生病,那得要邻居们写证明!”大家争论了半天,秦老准备了晚饭招待他,又偷偷叫王冕问母亲拿了三钱二分银子,给翟买办当跑腿费,他才答应回去回复知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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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县心想:“这小子哪里是生病!肯定是翟家这奴才下乡狐假虎威,把他吓坏了。他从来没见过当官的,害怕不敢来。老师既然把这人托付给我,我不把他叫来见老师,老师肯定笑我办事不力。我不如亲自下乡去拜访他。他看我给面子,知道我没恶意,肯定大胆来见我,我再带他去见老师,这不就显得我办事利索?”可又一想:“我一个堂堂县令,屈尊去拜一个农民,让衙役们知道了不得笑话我?”转念又琢磨:“老师之前的口气,很敬重这人。老师敬他十分,我就该敬他一百分。再说,屈尊敬重贤才,将来县志上肯定会称赞我,这可是千古留名的好事,有什么做不得!”于是,知县拿定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时知县就把轿夫都召集了起来,他没有用全套的仪仗,只带了八个衙役,由翟买办扶着轿子,直接往乡下走去。乡里人听到敲锣声,都扶老携幼,挤着来看热闹。

轿子到了王冕家门口,只见几间破草屋,一扇白木板门紧紧关着。翟买办赶忙上前敲门,敲了好一会儿,里面出来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婆婆,说:“我儿不在家。一大早就牵牛出去饮水了,还没回来呢。”翟买办一听就急了,说到:“县老爷亲自来传你儿子问话,别磨磨蹭蹭的!快说他在哪儿,我好去叫他!”老婆婆说:“他真不在家,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说完,关上门就进屋了。

正说着,知县的轿子到了。翟买办跪在轿前禀报:“小人去传王冕,他不在家。请老爷先到公馆休息,小人再去传他。”说着扶着轿子,从王冕屋后绕过去。屋后是歪歪扭扭的窄田埂,远处有个大池塘,塘边种满了榆树和桑树。池塘边是一大片田地,还有座山,虽然不高,但山上树木郁郁葱葱。相隔一里多地,要是大声喊话都能听见。

知县正走着,远远看见一个牧童倒骑着水牛,从山边转出来。翟买办赶忙跑过去问:“秦小二,你看见你隔壁的王老大牵牛去哪儿饮水了吗?”小二说:“王大叔啊?他去二十里外王家集的亲戚家吃酒了。这牛是他的,托我帮忙赶回家。”翟买办把这话禀告了知县。知县脸色一沉:“既然这样,不用去公馆了!直接回衙门!”

当时知县心里火冒三丈,本想立刻派人把王冕抓来教训一顿,又怕危素说他脾气太暴,只好忍下这口气,打算回去跟危素说这人不识抬举,到时候再收拾他。于是知县就打道回府了。

其实王冕根本没走远,知县一走他就回家了。秦老过来埋怨他:“你刚才也太固执了,他可是一县之主,你怎么能这么怠慢他?”王冕说:“秦老爹,您坐下听我说。时知县仗着危素的势力,在这儿欺压百姓,坏事做尽。这种人,我为什么要跟他来往?不过他这次回去,肯定会跟危素说,危素恼羞成怒,恐怕要来找我麻烦。我打算跟您辞行,收拾行李,出去躲一阵子。只是放心不下我母亲。”

王冕母亲说:“儿子,这些年你卖诗卖画,我也攒了三五十两银子,吃喝不愁。我虽然年纪大了,但身体没毛病,你放心出去躲躲。你又没犯法,官府总不能把你娘抓走吧?”秦老也说:“这话在理。你窝在这小地方,就算有才学也没人知道。去大地方闯荡,说不定能遇到好机会。你母亲这边的大小事儿,就都包在我身上了。”王冕拜谢了秦老。秦老回家拿了酒菜,给王冕饯行,一直吃到半夜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