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凑到跟前想看看他们下棋。旁边的小厮们见他穿得破破烂烂的,就推推搡搡,不让他靠近。坐在下面的主人家也嘲讽道:“你这样的人,也看得懂棋?”王太回了句:“我多少懂点儿。”他挤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就忍不住笑了出来。姓马的就说:“你这人笑啥,难不成还能比我们下得好?”王太说:“凑合能下吧。”主人家不屑地说:“你什么身份,也配和马先生下棋!”姓卞的说:“他既然这么大胆,就让他出出丑吧!也让他知道我们这些老爷们下棋,哪有他插嘴的份!”
王太也不推脱,先是摆好棋子,然后就请姓马的先落子。旁边的人看他这行为,都觉得好笑,就想看他出丑。结果姓马的和他下了几步,就发现他的棋路不一般。下到半盘时,姓马的站起来说:“这盘棋我要输半子了!”周围的人都一脸懵,不相信这个结果。姓卞的仔细看了看棋局说:“从这局势来看,确实是马先生稍落下风。”众人这下可惊呆了,连忙拉着王太要请他喝酒。王太却大笑着说:“天底下还有比痛痛快快下盘棋更开心的事吗!我下完这盘棋,心里痛快得很,哪还有心思喝酒!”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大笑着离开了。
还有个奇人是开茶馆的,名叫盖宽。他以前是开当铺的,家境殷实,不仅当铺生意红火,名下还有田地和洲场,亲戚朋友也大多是有钱人。但盖宽嫌弃这些人庸俗,平日里就爱待在书房里读书作诗、挥毫作画。后来由于他画技出众,就有不少诗画爱好者纷纷找上门来与他结交。虽说这些人诗不如他写得好,画也不如他画得妙,可盖宽爱才心切,只要有人来访,必定好酒好菜地招待,还与他们谈诗论画,日子过得好不快活。要是这些人家里遇上婚丧嫁娶等急需用钱的事儿,前来找他帮忙,他也从不推脱,都是几百几十两银子的慷慨解囊相助。
当铺里的伙计见他如此“败家”,都觉得他傻气,便趁机在当铺里弄虚作假、中饱私囊,当铺的本钱也变得越来越少。祸不单行,他家的田地接连几年遭遇水灾,不仅没收成,还得倒贴种子钱和赋税。一些不怀好意的人就劝他把田地卖掉。买主故意压价,明明值一千两银子的田地,只肯出五六百两。盖宽没办法,只能低价抛售。卖田得来的银子,他也不懂如何投资生利,只能坐吃山空 ,后来全靠洲场的收益维持生计。
谁能想到,伙计们没安好心,在柴院子里故意纵火,加上运气极差,接连发生好几起火灾,院子里几万担柴草烧了个精光。被烧过的柴块奇形怪状,像太湖石一样光怪陆离。伙计们把这些东西拿给盖宽看,他觉得有趣,竟然留在了家里。家人都说这是晦气的东西,留不得,可他偏不听,还放在书房赏玩。没了洲场的收入,伙计们也都辞职走了。
此后,盖宽的日子过来愈发艰难了。先是为了糊口卖掉了大房子,搬进了小房子;没过多久,妻子又去世了,操办丧事又花光了积蓄,只好把小房子也卖了。最后,可怜的盖宽带着一儿一女,在偏僻小巷租了两间屋子开茶馆。里面一间给儿女住,外面摆上几张茶桌,后檐支起茶炉,右边设个柜台,后面放两口大缸接雨水。每天清晨,他就早早起床生火煮水,然后就坐在柜台后面看书作画。柜台上还摆着插着鲜花的花瓶,旁边堆满了他心爱的古书。家里东西几乎全卖光了,唯独这些古书,说什么也舍不得卖。有客人来喝茶,他就放下书本,忙着招呼客人。可茶馆利润微薄,一壶茶才赚一个铜钱,每天卖个五六十壶,也就赚五六十个铜钱,除去柴米油盐等开销,几乎所剩无几,日子过得十分清贫。
有一天,盖宽正坐在茶馆柜台里看书,有一位邻居大爷就过来找他聊天。大爷瞧见盖宽都十月了还穿着夏天的麻布衣裳,就说:“老兄弟,你现在日子过得够苦的了。以前那么多人受过你的恩惠,现在却没一个人来看你。你那些亲戚家里条件都还不错,你为啥不去找他们商量商量,借点大钱,做大生意,也好改善改善生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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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宽叹了口气说:“老哥,这世道就是‘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以前我有钱的时候,穿得光鲜亮丽,身边跟着的仆人也精神抖擞,跟亲戚们来往还能平起平坐。可现在我穷成这样,就算去他们家,人家不嫌弃我,我自己都觉得丢人。你说那些受过我恩惠的人,本来就都是穷光蛋,哪还有钱还我!而且他们现在都去投奔有钱人了,怎么可能还会到我这儿来!我要是去找他们,也是白白讨气受,有啥意思!”人就是这样,你风光时,使劲巴结;你落魄时,他们不落井下石就算好的了。
邻居大爷听他说得可怜,就提议说:“老弟,你这茶馆一整天看起来冷冷清清的,看样子今天也不会再来客人了。趁着天气好,咱去南门外逛逛散散心?”盖宽有点为难:“去逛逛当然好了,可我没钱请客,这可咋办?”邻居大爷一拍胸脯说:“我带了点小钱,咱们去吃顿素饭,我请客!”盖宽连忙道谢说:“又要让老哥破费了!”
说完,盖宽就把小儿子叫出来看店,然后就和邻居大爷一起步行出了南门。在街边小店,两人花了五分银子吃了顿素斋。大爷结了账,付了小菜钱,随后两人就慢悠悠地走进了报恩寺。他们在寺里逛了一圈,看了大殿南廊、三藏禅林,还瞧了瞧那口大锅。逛完出来,又在寺门口买了一包糖,接着到宝塔背后的茶馆喝茶歇脚。
喝茶时,邻居大爷感慨道:“现在世道变了,来报恩寺游玩的人也少多了,就说这糖吧,卖得也没二十年前多了。”盖宽听了也叹气说:“您老七十多岁了,见过了人世间太多的大风大浪,现在确实和以前没法比了。像我好歹还会画几笔,要是搁在虞博士那帮名士还在的时候,怎么也不至于愁的没饭吃,哪想到现在穷成这样!”邻居大爷一拍脑袋说:“你要不提,我都忘了。雨花台附近有座泰伯祠,是当年句容的迟先生建的。那年请虞博士来主持祭祀仪式,那场面叫一个热闹!我当时才二十多岁,挤进去看热闹,帽子都被人挤掉了。现在倒好,祠堂都没人管,房子都快塌了。等喝完茶,咱俩去那儿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