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才不是大天狗呢(二)

在一个天色晦暗、铅云低垂的下午,信西在他位于宫外的一处不显山不露水、实则戒备森严的隐秘宅邸内,召见了平基盛、源义朝等数名被他视为眼下可用、也急需军功巩固地位的武将。厅内烛光摇曳,映照着几人凝重的面孔。

信西端坐主位,身后是晦暗的屏风,手中不急不缓地捻动着乌木念珠,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先皇新丧,神器未稳,京都秩序,关乎国体,绝不容有失。尔等皆乃朝廷栋梁,陛下肱骨,值此危难之际,正该挺身而出,为国分忧。”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脸上或激动、或谨慎的表情,“自即日起,严密监控京中动向,尤其是……与那位‘上皇’以及左大臣府有所牵连者的一举一动。所有非奉诏令的武力聚集、私下串联,无论规模大小,一律视为图谋不轨,可先行羁押,再行禀报!宁可错抓,不可错放!”

平基盛,一个身材敦实、面色赤红、一看便是性情急躁的武将,闻言立刻激动地捶了一下胸口,大声道:“请少纳言殿放心!末将必当竭尽全力,肃清宵小,绝不让任何祸乱滋生,污了陛下圣听!” 他急于在新主面前表现,语气中充满了过度膨胀的忠诚和表现欲。

相比之下,源义朝则显得沉稳许多,他微微皱眉,谨慎地问道:“信西入道,关于尺度……具体该如何把握?若牵扯过广,打击面太大,恐引起朝野不安,反生变故。”

信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手中念珠一顿,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厅内格外清晰:“义朝大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今是非常时期,犹如重病需用猛药!一切以稳定大局为重。若有谁觉得不安……” 他语气森然,“那就让他去先皇灵前好好‘不安’吧,想必先皇会耐心听他倾诉。”

小主,

命令既下,平基盛的执行力度可谓空前,甚至有些过头。他带着麾下如狼似虎、巴不得趁机捞取油水的武士,不仅按照信西提供的名单抓捕那些被点名的“可疑分子”,更是借机大肆扩大打击范围。许多平日与藤原赖长学派稍有往来、或在政见上与之有部分呼应、甚至仅仅是因私人恩怨被他看不顺眼的官员、僧侣、抑或是家中颇有资财的富商,都被罗织以“疑似附逆”、“心怀怨望”、“诽谤朝政”等模糊罪名,粗暴地从家中、从宴席上、甚至从寺庙禅房中拖出,不容分说地投入阴冷潮湿、鼠蚁横行的牢狱。一时间,京都之内,尤其是公卿贵族聚居的区域,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白天街市冷清,人心惶惶,入夜则马蹄声碎,甲胄铿锵,火把的光芒映照着武士们狰狞的面孔,恐怖的气氛如同无形却有质的浓雾,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令人窒息。那些原本或许被崇德上皇暗中煽动、对现任朝廷有所不满、生出些别样心思的人,在这等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的高压态势下,也纷纷噤若寒蝉,彻底熄了火苗,只求自保。支援崇德上皇?在心里偷偷想想也就罢了,谁敢在此刻冒头,那简直是自寻死路。

然而,这种恐怖式的搜捕与威慑,仅仅是信西整个计划的第一步,如同猛兽出击前的低吼。他既然决定要对政敌进行彻底的清算,便早已打定了斩草除根、永绝后患的主意。在他这种令人窒息的高压政策下,整个京都的表面秩序似乎已然被牢牢掌控在他手中。他开始了第二步,更为阴险也更为致命的一步——

借着京中近期莫名流传开的一些关于“夜枭啼血”、“彗星袭月”、“宫中井水泛红”等“邪祟作乱”、“天象示警”的诡异传言(其中不少或许就有他暗中授意散播的功劳),信西授意手下那些掌控言路的亲信,以及部分被威逼利诱、收买或胁迫的僧侣、阴阳师,开始有组织地、大规模地添油加醋,将这些捕风捉影的“不祥之兆”与藤原赖长一贯的“刚愎自用”、“排斥异己”、“对陛下新政心怀怨望”乃至最终的“意图谋反”强行联系起来,编织成一套看似逻辑严密、实则漏洞百出的指控。流言在刻意引导下,变得越来越具体,越来越骇人听闻,细节丰富得仿佛亲眼所见,仿佛藤原赖长已然成了一个日夜诅咒皇室、勾结妖异、祸乱国家的绝世凶徒,其存在本身就是对国家的玷污。

紧接着,他便让后白河天皇雅仁“顺应民意”与“天意”,下了一道措辞严厉的正式旨意,严令各国司、各地庄园,不得以任何理由向藤原赖长及其父亲藤原忠实名下的各处领地、庄园派遣一兵一卒,或输送任何粮草、军械等物资。这道旨意,如同官方认证,明确表达了朝廷对藤原赖长“谋逆”流言的采信态度,也基本断绝了藤原赖长从自己家族领地获取任何支援的可能性,将他彻底孤立在京都这座孤岛上。

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击。在鸟羽法皇头七的法事当天,庄严肃穆的诵经声尚且萦绕在寺庙梁间,信西便派遣以源义朝为首的精锐武士部队,高举圣旨,如同扑食的鹰隼,直扑藤原赖长在京都的豪华宅邸。尽管藤原赖长在京中气氛不对、察觉到危险征兆时,就已通过某些隐秘渠道得到含糊的警告,提前一步仓皇逃离,但信西依旧下令,将赖长府邸彻底查抄,家中留守的仆役、女眷尽数拘押,所有财物、田契、书籍文档,乃至一草一木,尽数“没官”!

“没官”二字,如同晴天霹雳,彻底震动了整个公卿阶层!这不仅仅是惩罚,这几乎是官方正式判定藤原赖长犯了“谋反”这等十恶不赦之大罪!藤原氏作为历经数朝、枝繁叶茂、曾经权倾天下的顶级公卿世家,其重要人物、原本位极人臣的左大臣,被公开定为谋反,这在整个平安时代的历史中,也是极其罕见和严厉的处置。这固然与藤原氏整体势力在近年的逐渐衰弱、内部派系倾轧严重有关,但信西如此狠辣决绝、不留丝毫情面和余地的出手,其酷烈与果决,依旧让所有旁观者,无论是敌是友,都感到脊背发凉,心生寒意,深刻认识到这位权臣手腕之硬、心肠之冷。人们在震惊于其手腕的同时,也更加不敢在此刻站出来,为那对已然彻底失势、如同过街老鼠般的“难兄难弟”发出任何声音,哪怕只是微弱的同情或一句公正的评价。

至此,仍被困在京都御所之内、名义上还是“上皇”的显仁,已然陷入了彻彻底底的孤立无援之境。在这种恐怖的高压环境下,除了少数早已和他利益深度捆绑、无法回头的心腹死士之外,基本不会再有任何有分量的人物敢公开充当他的盟友或施以援手。即便是昔日与藤原赖长在学问上还算相互敬重、甚至曾蒙其在政务上有所关照的安倍泰亲,如今阴阳寮事实上的首领,在明确接到“大局为重、置身事外”的严令下,也选择了彻底的中立与切割,紧闭阴阳寮大门,不再与崇德上皇一方有任何形式的明面往来,甚至处罚了几个与赖长府上仆役有过来往的底层杂役,以撇清关系。

小主,

信西暂时不会直接对他本人采取过于激烈的行动,那会落人口实,激起不必要的反弹,但如何最终处置这位烫手的山芋,却也成了一个不大不小、需要谨慎权衡的难题。

不过,这个难题很快便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迎刃而解”了——崇德天皇,这位曾经的帝王,选择了主动逃跑,挣脱这个金色的、令人窒息的牢笼。

就在藤原赖长宅邸被查抄、消息如同野火般传遍京都的次日深夜,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与哀悼氛围的崇德天皇御所内,一场隐秘而仓促的逃亡行动正在上演。在安倍泰亲或许是念及昔日藤原赖长情分、或是对崇德天皇境遇抱有一丝微末的同情,提供的最后一次、也是极其有限且冒着巨大风险的帮助下(这之后,安倍泰亲便又以更严厉的态度下令阴阳寮彻底断绝与此事的一切牵连,并公开处罚了所谓的“涉事之人”,以儆效尤),显仁带着极少数绝对忠诚、武艺也还算过得去的亲信近臣与武士,利用浓重的夜色和某些不为人知的、或许连信西都未曾掌握的隐蔽通道,巧妙地避开了那些如同幽灵般巡逻的检非违使和北面武士,成功地逃离了他居住了多年、既熟悉又憎恶的御所。

夜色浓重如墨。这位曾经的帝王,此刻只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毫不起眼的深色便服,脸上刻意抹了些灰土,脸色在黯淡的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和阴沉,眼神中混杂着恐惧、屈辱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在几名忠心耿耿、神情紧张的护卫簇拥下,如同丧家之犬,一路屏息潜行,专挑阴暗的小巷和荒废的园圃,来到了他与后白河天皇共同的胞姊——统子内亲王的位于京都郊外一处相对僻静、平日里少有人问津的御所。这里,已被暂时定为他们的避难所,也是他们反抗信西、争夺那本就渺茫的皇位的最后、也是最脆弱的希望据点。先一步侥幸逃到此地、惊魂未定的藤原赖长,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灯火昏暗、陈设简单的厅堂内焦急地来回踱步等待着,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他如同惊弓之鸟。

显仁被引入室内,带着一身逃亡的狼狈。他看到藤原赖长,对方原本一丝不苟、象征身份的朝服此刻显得皱巴巴,沾满了灰尘,发髻也有些散乱,几缕头发垂落在额前,脸上混杂着未能褪去的疲惫、深入骨髓的恐惧与一种士大夫难以忍受的、深刻的屈辱。

“左府……” 显仁开口,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甚至试图挤出一丝宽慰,“能在此地见到你,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京中的事情,朕……我都听说了。信西此举,实在是……丧心病狂,人神共愤!” 他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