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妖灵·二刀流

于是,星暝摇身一变,成了斯卡雷特家族新洋馆的“星暝管家”。他甚至还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件略显陈旧的黑色执事服换上,试图增加一点专业气场。然而,正如大多数人所预料的那样,在洋馆连地基都没完全打好的现阶段,他这个管家根本无公可办,所谓的“统筹规划”也很快沦为空谈。实际的工作内容,在其他人有意无意的“安排”下,迅速变成了打扫临时住处的卫生、清点日渐减少且种类单调的物资、被支使着跑腿传递一些无关紧要的口信、或者负责看守白日的建材防止被不明生物靠近之类的杂活。与其说是位高权重的管家,不如说更像是个打杂的仆役。

看着昔日(自称)的强者、前任代理族长,如今沦落到拿着扫帚清扫垃圾、抱着账本核对材料数量的境地,不少人投来的目光中,鄙夷和轻视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浓厚了,甚至还多了几分幸灾乐祸。星暝自己心里也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复杂难言。他时常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发呆,心里反复琢磨着:是不是干脆找个机会一走了之?反正自己这副样子留在这里也是累赘,还平白受这许多窝囊气,不如一走了之,天高海阔,说不定还能找到恢复力量的方法……

但每当这个念头变得强烈时,他脑海中就会清晰地浮现出维奥莱特那托付的眼神,塞莉丝夫人那温柔的微笑,以及伊莉雅那双强忍着巨大悲伤、努力支撑起破碎家族、却依旧会在无人注意时流露出脆弱和依赖的血色眼眸。

“唉……真是上了贼船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认命般,重新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地上的尘土,“谁让我心软,答应了呢……”

就这样,星暝算是以一种极其勉强、地位低下且充满争议的方式,重新“融入”到了这个残存的集体之中。而斯卡雷特家族的新家,那座被星暝称为“红魔馆”的洋馆,也在这种磕磕绊绊、矛盾暗藏的氛围中,依靠着血族们远超常人的体力和毅力,一砖一瓦地,缓慢而坚定地从阴影中拔地而起。

……

冥界,白玉楼。

这片亡者的乐园一如既往地笼罩在静谧(或者说,永恒的死寂)之中。时光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唯有庭院中那棵巨大的西行妖,以及永远飘落的樱花,诉说着某种停滞的哀愁。魂魄妖灵,这位半人半灵的庭师兼护卫,正一如既往地在庭院的一片空地上练习剑术。她手中那柄名为“白楼”的短剑,在她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每一次刺、劈、撩、抹,都简洁到了极致,也精准到了极致,剑锋划破冥界特有的、带着哀思的空气,发出细微而决绝的呜咽声,仿佛能斩断世间一切无形的迷惘与执念。

不远处,妖忌正挽着袖子,兴致勃勃地侍弄着园圃里那些在冥界独特环境下生长的、形态各异的花草。他手法熟练地修剪着过于茂盛的枝桠,小心翼翼地松土、浇水,偶尔还会对着某株颜色诡异、散发着微弱悲鸣的花朵歪着头端详半天,那专注而认真的神态,与其说是在进行园艺劳作,不如说更像是在以手中的花剪为“剑”,与这些植物进行着某种无声的“剑道”切磋与交流。

就在这时,西行寺幽幽子,悄无声息地从连接着主宅的回廊阴影中飘了出来。她刻意收敛了周身那若有若无的死亡气息,屏息凝神,足不沾地,如同被风吹拂的柳絮,轻盈地向着背对着她、正在专注练剑的妖灵飘去,打算从后方给她一个“惊喜”。

然而,就在她距离妖灵尚有七、八步之遥,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时,妖灵手腕极其微妙地一颤,白楼剑的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羚羊挂角般无迹可寻的优美弧线,精准地定格在身侧某个角度。她甚至没有回头,平静的声音便已响起:“幽幽子大人,日安。您醒了。”

“呜哇——!又被妖灵发现了!”幽幽子原本小心翼翼的飘行立刻变成了略显懊恼的浮动,绕到妖灵面前,不满地晃悠着身体,“明明人家这次特意连‘存在感’都降低了~妖灵的背后莫非是长了眼睛?还是说半灵的感知都这么犯规?真是不公平呢……” 她随即话锋一转,宛如最优秀的演员瞬间切换了情绪,抬起纤纤玉手捂着自己平坦得没有一丝起伏的小腹,用那种软糯得能融化铁石心肠、带着几分委屈的语调说道,“而且,因为想着要成功吓唬到妖灵,结果消耗了太多‘惊喜’的能量,现在感觉肚子空空,饿得快要消失掉了哦……妖灵,你说该怎么办才好呢?要不然……把你的半灵分我一点点尝尝味道?就一小口,我保证,绝对不会吃坏肚子的!” 说着,她还用那双水汪汪的、仿佛蕴藏着整个春天樱花的粉色眼睛,充满“期待”地望向妖灵身后那轮廓与她本人有几分相似的灵体。

妖灵持剑的手微微一顿,身后那半灵部分仿佛感应到了某种源自本能的危机,不受控制地向内收缩了几分。她维持着面无表情的状态,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无奈:“幽幽子大人,这个请求请恕我无法答应。半灵并非食物,这一点我已经反复强调过很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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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有吗?我怎么完全不记得了……”幽幽子眨巴着眼睛,开始熟练地装傻充愣。她的目光很快被妖灵手中那柄白楼剑吸引,好奇地凑近了些,几乎将脸贴到剑身上,“话说回来,妖灵你的这把剑,总感觉……非常特别呢。总感觉旧旧的,像是经历了很长的岁月,但是又保养得很好,很漂亮……上面好像还残留着一种很好闻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妖灵心中微微一紧,生怕这位思维跳脱、行事难以预料的大人真的直接上手把剑拿走当零食舔,连忙将白楼剑稍稍收回,横置于身前:“幽幽子大人,这是家母留下的遗物,白楼剑。它并非食物,也请您不要随意触碰剑锋。”

“白楼剑?啊啦,好像听你提起过的样子呢……”幽幽子歪着头,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可爱模样,然后用双手在胸前合十,用那双纯净无暇、仿佛能倒映出灵魂的眼睛,充满恳求地望着妖灵,“但是具体的细节,人家都已经忘光光啦!妖灵,好妖灵,再给我讲一遍嘛,好不好?我最——喜欢听妖灵讲故事了!比听那些无聊的幽灵唠叨有趣多了!”

看着幽幽子那副“你不讲我就一直这样闪闪发光地看着你直到你答应为止”的架势,妖灵在内心默默地、深深地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位亡灵公主一旦对某件事产生了兴趣,尤其是这种带着点“八卦”性质的事情,不得到满足是绝不会罢休的。她只得收敛剑势,将白楼剑轻轻归入剑鞘,然后用一种尽可能简洁、平淡的语气叙述道:“……这柄剑,曾是家母,剑灵白楼,所凭依之物。在家父,魂魄夜冥,安然离世之后,母亲亦随之灵体消散,回归天地,只余下一缕不愿彻底沉寂的灵性,依附于此剑之中。如今,此世间,除我之外,再无他人能够唤醒并使用它……” 她刻意省略了父母之间那些更为深刻、私密的情感羁绊与共同经历的战斗,只觉得那些过往带着太过强烈的个人色彩,实在有些……难以向外人详细启齿。

果然,等她用三言两语讲完这个浓缩版的故事后,幽幽子一手托着下巴,眼神飘忽,显然注意力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根本没听进去几个字。妖灵正感到一阵熟悉的无力感袭来,却见幽幽子忽然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方绣着蝴蝶的手帕,动作优雅地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用一种充满感动和怜惜的语调说道:“啊啊……没想到妖灵还有着这样一段悲伤而浪漫的过往呢……挚爱的双亲相继离去,只留下你独自一人,还有这柄承载着思念的剑……一直坚强地活到现在,守护着白玉楼,守护着我,真是太不容易了!我以后一定不会再随意戏弄妖灵了!”

妖灵刚因这话语感到一丝细微的暖意,幽幽子立刻又话锋一转,脸上绽放出比冥界樱花更加灿烂炫目的笑容,补上了一句:“不过呢,小小的、无伤大雅的任性,妖灵你还是要像以前一样,继续包容的哦!这是身为主人的特权!”

妖灵忍不住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额角。这时,幽幽子像是突然被什么灵感击中了一般,天冠上的符号变成一个无形的、闪烁着光芒的感叹号,她猛地飘近一步,语气变得兴奋起来:“对了对了!妖灵你以前是不是提到,白楼剑拥有着能够‘斩断对象的迷惘’的神奇力量?而且,如果对幽灵使用的话,甚至能帮助他们顺利成佛,前往彼岸?呜哇!这真是太厉害了!呐呐,妖灵!对我用一下试试看嘛!说不定会有非常——有趣的事情发生哦!比如,我能看到前世的记忆?或者直接立地成佛,变成佛光闪闪的样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充满期待地张开双臂,仿佛在迎接某种神圣的洗礼,脸上写满了跃跃欲试。

“这绝对不行!”妖灵断然拒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决,“幽幽子大人!无论如何,在任何情况下,我都绝不能向您挥剑!这是原则问题!”

“呜……可是人家现在真的真的非常‘迷惘’嘛……”幽幽子立刻摆出一副愁眉苦脸、我见犹怜的模样,双手捧心,眼神黯淡,演技浮夸得连远处一直假装专心修剪植株的妖忌都忍不住笑了出来,随即意识到失态,赶紧用小手死死捂住嘴巴。

“幽幽子大人,请您不要开这种危险的玩笑了。”妖灵感到一阵熟悉的头痛袭来,她决定结束这场逐渐失控的对话,搬出了终极法宝,“现在时间不早了,我该去准备今天的早餐了。您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早餐!”一听到这个词汇,幽幽子脸上所有的“迷惘”、“悲伤”瞬间一扫而空,仿佛被风吹散的薄雾,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夜空中最璀璨星辰般闪亮的光芒,她欢呼一声,立刻如数家珍般地报出一长串菜名:“太好了!妖灵最好了!我今天想吃甜甜的牡丹饼,要豆沙馅最饱满的那种!还有软软糯糯的樱饼,表皮要烤得微微焦黄!如果有新鲜的香鱼就好了,烤得外焦里嫩,撒上一点点盐……啊,还想喝热乎乎的菌菇汤,要放很多很多种类的蘑菇!如果还有余力的话,再来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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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幽幽子如同报菜名般流畅地说出这一长串要求,妖灵顿感压力如山,仿佛肩负着整个冥界的粮食安全。她一边机械性地点头应承着,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仓库里的红豆似乎还够,樱花叶子好像也腌制了一些……香鱼?冥界哪来的新鲜香鱼?只能用腌制的凑合了……蘑菇倒是管够,虽然颜色有点诡异,味道也有点奇特……看来,今天又只能使出“白玉楼秘传·一锅乱炖”大法了,把能找到的、看起来能吃的食材都处理一下,然后放进锅里一起煮,最后美其名曰“极乐往生十全大补汤”……应该,大概,或许……能糊弄过去吧?妖灵不太确定地想,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就在妖灵准备转身前往厨房,开始这场关乎(幽幽子大人)幸福和(自己)安宁的新的“战役”时,庭院中央的空间,隙间,无声无息地张开。八云紫,优雅地迈步而出。她今日依旧穿着那身华丽的紫色洋裙,只是脸色比起平日,显得更加缺乏血色。

“紫——!”幽幽子立刻像只找到了归巢的欢快蝴蝶,轻盈地飘了过去,亲昵地挽住紫的手臂,但随即敏锐地察觉到对方不佳的气色,担忧地问道,“紫,你的脸色……还是不太好呢,真的没事吗?要不要留下来一起吃饭?今天我亲自下厨,给你做我最拿手的‘幽冥惊喜烩’怎么样?保证是你从来没尝过的独特味道哦!” 她挺起胸膛,脸上带着“快夸我懂事”的期待表情。

“幽幽子亲自下厨”这几个字,仿佛拥有某种言灵般的力量,瞬间让整个白玉楼庭院的气氛为之一凝,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妖灵刚刚迈出的脚步瞬间僵在了半空,远处妖忌小小的身体都明显僵硬了一下,就连见多识广、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八云紫,那完美无瑕的微笑面具也险些维持不住。在她的记忆库里,幽幽子亲手制作的料理,其可怕程度早已超越了“难吃”的范畴,上升到了“概念性灾害”的级别。那不仅仅是味道上的灾难,更是视觉、嗅觉乃至精神层面的多重打击。其恐怖之处,甚至不完全是她那操纵死亡能力无意识的影响,更多是源于幽幽子本人对“烹饪”这门艺术某种根深蒂固的、颠覆性的误解和与生俱来的“毁灭”天赋。那是一种足以让味蕾瞬间死亡、让灵魂产生离体冲动的“绝命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