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姜仲宸的反应,见对方那涣散的嘴角似乎因这话语牵起了一丝模糊而受用的笑意,便趁热打铁,继续用这温水煮青蛙的方式说道:“儿臣还听闻,李丞相办事得力,又从海外仙山为您寻来了一位得道的仙师,据说那位仙师精通上古炼丹之术,能采天地之灵气,聚日月之精华,炼出真正的长生仙丹。不日便将入京面圣,为父皇开炉炼丹。有如此仙师鼎力相助,父皇定能仙福永享,寿与天齐,超脱这凡尘俗世。”
“好,好……沐白……李沐白,是个好孩子,是朕的肱骨之臣……难得,难得他一片忠心,事事为朕着想,为大黎江山操心……”姜仲宸含糊地应着,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反复磨过一般。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黏在指间那颗流转不定的金丹上,手指捻动的速度因激动而又快了几分,话语断断续续,逻辑混乱不清,显然全部心神早已飘到了那虚无缥缈的长生幻境之中,对姜成钰这番明显带有引导意味的话语,不过是左耳进右耳出,甚至连对李沐白的称呼,都从疏离的“李丞相”无意识地变成了亲昵的“沐白”。
姜成钰嘴角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一抹难以掩饰的讥诮与冰冷迅速掠过眼底,又被他强行压下。肱骨之臣?忠心耿耿?若是在三年前,这话或许还能勉强算半句实话。可如今?那李沐白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谨小慎微、仰人鼻息的年轻丞相了!
如今的朝堂,明眼人都知道,早已姓了李!每日的朝会奏对,早已从象征皇权的金銮殿,移到了权倾朝野的丞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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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武百官,无论品阶高低,每日天不亮就得齐聚丞相府门前等候,所有的政务决策,皆由李沐白一人拍板定夺,最终递到他这太子乃至父皇面前的,不过是一纸早已拟好、用印齐全、连一个字都修改不得的“定论”!
他这个太子,名义上是国之储贰,是半君,可实际上呢?连任命一个偏远之地五品知县的权力都没有!若是不经李沐白暗中首肯,他哪怕只是下达一道无关痛痒的任命,第二天,那道旨意也会如同石沉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而紧接着,李沐白便会寻个由头,或委婉或直接地给他一番“擅权乱政”、“有违体制”的警告,让他这太子颜面扫地,威严尽失!
然而,这些朝堂之上的倾轧,尚且可以归为权力争斗。最让姜成钰如鲠在喉、每每思之便寝食难安、怒火中烧的,是另一桩更触及他男人尊严的奇耻大辱!李沐白,竟敢以“太子府喧嚣嘈杂,人多眼杂,恐不利太子妃安心养胎”为借口,在半个月前,公然派遣了一队装备精良、神色倨傲的丞相府亲兵,直接闯入东宫,将怀有身孕的太子妃李玖儿,“接”回了守卫森严的李府“静养”!
太子妃李玖儿……她肚子里那个正在孕育的孽种,分明就是他李沐白的!如今,李沐白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借着“养胎”这块遮羞布,将人直接接回自己的地盘。是怕他这堂堂太子,会对那腹中的胎儿不利吗?还是……根本就是一种赤裸裸的炫耀和占有?!
这下倒好,那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名正言顺地双宿双飞,在他这原配夫君的眼皮子底下“养胎”!丞相接太子妃回府养胎这事早已传遍朝野,成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最隐晦也最火爆的谈资。可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站出来置喙半句!谁不知道,李沐白如今权倾朝野,一手遮天,连龙椅上那位只知炼丹的皇帝都对他言听计从,谁敢在这个时候,去触他的霉头,捋他的虎须?
可他姜成钰呢?他这大黎皇朝名正言顺的太子,未来的皇帝,竟连自己的正妃都留不住,护不住!这顶绿得发亮的帽子,几乎要将他压垮!每次想到这里,姜成钰都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千斤巨石死死堵住,憋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一股强烈的冲动时常涌上心头,恨不得立刻冲到金銮殿上,将这对狗男女的丑事公之于众,让天下人都看看他们的嘴脸!
可是……他不能。他忌惮李沐白那深不可测的心机和如今滔天的权势,他见识过他的手段,他还没有与之彻底撕破脸、鱼死网破的绝对把握。
“父皇。”姜成钰强压下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怒火与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屈辱感,声音依旧努力保持着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轻声说道,“儿臣今日前来,除请安外,还想请教父皇……若是,若有臣子,胆大包天,行为不端,乃至……祸乱宫廷,玷污皇家清誉,依律,该如何定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