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觉得,从乾清宫到正阳门的路,有如此漫长。朱红的宫墙,金色的琉璃瓦,汉白玉的栏杆,这些曾经让他感到无上荣耀的景物,此刻在他眼中,都褪去了色彩,变成了一座巨大而华丽的坟墓。
他要埋葬于此。
当崇祯皇帝在内阁首辅魏藻德和一众京营将领的簇拥下,气喘吁吁地登上正阳门的城楼时,凛冽的北风夹杂着一股肃杀的铁腥味,猛地灌入他的口鼻,让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扶着冰冷的墙垛,抬起头,看向城外。
然后,他看到了。
那不是一支军队。
那是一片黑色的,望不到尽头的,正在缓缓蠕动的潮水。
无数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汇成一片翻滚的乌云,旗帜下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头,是如林般耸立的长矛和刀枪。闯军的营帐,从城墙根下一直铺陈到天际线,连绵不绝,将偌大的北京城围得水泄不通。无数的炊烟升起,在半空中汇聚成一片灰黄色的瘴气,将太阳都遮蔽得失去了光彩。
小主,
“轰——咚——咚——”
“轰——咚——咚——”
远方,闯军的战鼓声不紧不慢地敲响着,那声音沉闷而压抑,仿佛不是敲在牛皮鼓上,而是直接擂在每个守城将士的心口。
跟在崇祯身后的魏藻德,只看了一眼,双腿便筛糠似的抖了起来,一张脸白得像纸。他甚至不敢再看,连忙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自己的官袍。
崇祯没有理会身后那些噤若寒蝉的臣子。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城外那片黑色的海洋。
他看到了,那面在无数旗帜中最为醒目,也最为刺眼的,“闯”字大旗。
那就是李自成。
一个米脂的驿卒,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流寇,如今,却带着几十万大军,打到了他的家门口,要来取他的江山,要来要他的性命。
何其荒唐。
何其讽刺。
崇祯的手,死死地抠住城墙的砖缝,指甲因为用力而迸裂,渗出血丝,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起了皇太极,想起了张献忠,想起了天灾,想起了党争……一幕幕,一桩桩,都是让他焦头烂额的麻烦。他像一个疲于奔命的救火队员,扑灭了东边的火,西边又冒起了浓烟。他以为自己已经尽力了,他宵衣旰食,他勤于政事,他甚至杀了魏忠贤,平了阉党,他自认不输于太祖、成祖之后的任何一位先帝。
可为什么,为什么换来的,却是这般田地?
风更大了,吹得他身上的龙袍猎猎作响。那宽大的袍袖,此刻感觉空荡荡的,就像他这空荡荡的朝堂,空荡荡的国库,和他这颗空荡荡的心。
忽然,一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猛地刺入他的脑海。
林渊。
那个年轻人,那个眼神里总是带着一股他看不懂的平静,却总能给他带来惊喜的锦衣卫。
他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