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稽查员上前,戴上白手套,一本本地翻看,眉头越皱越紧。年轻稽查员则拿出相机,对着账本和票据噼里啪啦地拍照。冰冷的闪光灯不时亮起,映得姜芸脸色苍白。
“姜芸同志,”王稽查员翻到其中一页,手指重重地点在上面,“这三笔支出,‘场地维修费’,分别是一千二百元、八百元、一千五百元。支出凭证上只有村里赵德顺前村长的签字,没有合作社的公章,也没有具体的维修明细和发票。这三笔钱,去向不明,性质非常可疑!涉嫌挪用公款,甚至可能……是侵占国家扶持资金的一部分!”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姜芸:“请你解释一下,这三笔钱,到底花到哪里去了?”
赵德顺!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姜芸脑子里炸开!她瞬间明白了!举报的人,一定是他!这个被撤了职、丢了脸面的前村长,终于按捺不住,开始下死手了!他利用自己还在任时留下的漏洞,伪造了这三笔“维修费”,现在倒打一耙,把脏水全泼到了她头上!
姜芸只觉得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愤怒质问。不能慌!不能乱!赵德顺既然敢设这个局,就一定做好了准备,现在冲过去和他对质,只会落入他的圈套!
“王同志,”姜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虽然还有些发紧,但逻辑清晰,“这三笔支出,确实有问题。但问题不在于合作社,而在于赵德顺!他当时是村长,合作社刚成立,场地是村里提供的仓库,他提出要‘维修’,合作社当时刚起步,账目管理还不够规范,我确实没有仔细核查就让他签了字……但!这三笔钱,合作社根本没收到!是赵德顺自己挪用了!我这里有证据!”
她猛地拉开桌子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磨得发旧的硬皮笔记本。这是她刚办合作社时,用来随手记录一些零碎事项的草稿本。她飞快地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几行歪歪扭扭、字迹潦草的记录:
“X月X日,赵村长来,说仓库屋顶漏雨,要修,要钱。我说合作社刚起步,钱紧。他说他先垫着,以后从合作社分红里扣。我让他写了张条子,他没写,只说‘我签字就行’。”
“X月X日,赵村长又来,说仓库门坏了,要修,又要钱。我还是说没钱。他拍胸脯保证,修好了,合作社才能安心干活,钱他先垫着,以后算。我又让他写条子,他还是不写,只签了个名。”
“X月X日,赵村长第三次来,说仓库地面不平,要铺水泥,还要钱。我当时很生气,仓库根本没漏雨,门也没坏,地面更不平!我拒绝给他钱,跟他吵了一架。他骂我不识抬举,摔门走了。后来他再也没提过这事,我也以为他放弃了……”
王稽查员凑近了,仔细看着那几行记录,又翻到前面,对照着日期,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这草稿本上的记录,虽然简单潦草,但时间、事件、人物都清晰可辨,与那三笔可疑的“维修费”支出时间完全吻合!而且,字迹确实是姜芸的,墨水新旧程度也符合时间!
“这……这算什么证据?”王稽查员眉头紧锁,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质疑,“这只是你单方面的记录,没有赵德顺的承认,也没有其他旁证……”
“旁证我有!”姜芸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当时合作社刚成立,村里很多人都来帮忙看过!周建军!他当时就在场!他可以作证!还有张会计!公社的张会计!赵德顺第一次来要钱时,正好张会计来合作社指导建账,他也在场!他听到了赵德顺说的话!”
王稽查员和年轻稽查员对视了一眼,眼神都有些凝重。姜芸提供的这个草稿本,虽然不是铁证如山,但结合那三笔明显不合规的支出凭证,已经构成了非常有力的反证!指向性太明显了!
“好。”王稽查员沉吟片刻,收起了账本和票据,“姜芸同志,你提供的这个笔记本,我们需要带走作为核查证据。另外,我们会立即去找周建军和张会计核实情况。如果情况属实,这举报就涉嫌诬告陷害!合作社的账目封存暂时解除,但后续我们还需要进一步核查其他项目,请你保持通讯畅通。”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今天打扰了。不过,姜芸同志,合作社的账目管理,以后还是要更加规范,公章、明细、发票,一样都不能少。这次是运气好,有记录,有证人,下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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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王同志提醒,我记下了。”姜芸微微躬身,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即将爆发的愤怒。她看着稽查员们收起东西离开,合作社的封条也被撕下,绣娘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她只是疲惫地摆摆手,让周建军留下来,其他人先回家。
“芸姐,这……这赵德顺,他……他怎么这么狠啊!”周建军气得胡子都在抖,“他挪用公款,还敢倒打一耙!这不是要害死你吗?要不是你有记笔记的习惯……”
“老周,”姜芸打断他,声音低沉,却像淬了冰,“你刚才都听到了,王同志说会去找你和张会计核实。你们一定要说实话,把当时赵德顺怎么说的,怎么做的,原原本本告诉他们!一点都不能漏!”
“放心!芸姐!我周建军虽然是个粗人,但大是大非懂!赵德顺那套鬼话,我一句都不会信!”周建军拍着胸脯保证。
“好。”姜芸点点头,眼中寒光一闪,“现在,跟我去乡政府!”
“去乡政府?现在?”周建军一愣。
“对!现在!”姜芸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合作社,寒风卷起她单薄的棉袄下摆,像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赵德顺不是想玩阴的吗?不是想把我往死里整吗?好!那我就亲自去会会他!当着乡领导的面,把他的丑事,一件件,一桩桩,全都抖出来!我看他还能往哪里躲!”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狠厉,让周建军心头一凛,赶紧跟上。
乡政府那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沉。姜芸和周建军一路疾行,踩着嘎吱作响的积雪,推开乡政府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煤烟尘土和劣质烟草味的暖风扑面而来。
“同志,请问乡长在吗?我找张乡长!”姜芸直接冲到值班室,对着里面一个正低头看报纸的干部问道,语气急促而强硬。
那干部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量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眼神却像要喷出火来的年轻女人,又看了看她身后一脸怒容的周建军,有些迟疑:“张乡长……好像在后面小会议室,跟人谈事呢。你们是……”
“谈事?”姜芸心中警铃大作,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攫住了她。赵德顺!他现在最可能和谁“谈事”?举报合作社的是他,伪造凭证的是他,现在他躲在乡政府里“谈事”……会不会是和举报他的人?或者……是和别的什么人?
她顾不上解释,猛地转身,循着走廊尽头传来的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快步走了过去。周建军紧紧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