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一怔。
他忘了问。
那个老人,他叫什么名字?
他只知道他有一柄很旧的剑,有一幅画了一辈子的画,有一条叫老黑的狗。
他叫什么?
他不知道。
老妇人望着他,望着他那茫然的眼神,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他姓顾,”她说,“叫顾大山。小名叫石头。”
她顿了顿。
“我叫他石头哥。”
——
她开始说。
声音很轻,很慢,断断续续,像是在捡拾那些散落了一辈子的碎片。
“我爹和他爹,是一起打猎的伙伴。从小,我们就一起在山里跑。他比我大三岁,总护着我。有好吃的留给我,有危险挡在我前头。我那时候不懂事,还嫌他烦。”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年轻时的影子。
“后来长大了,他爹来提亲。我爹答应了。我们也答应了。”
“可就在成亲前几天,山下来了人。是移花宫的。”
无尘瞳孔微缩。
“他们要招宫女。说是宫女,其实就是……就是伺候人的。我爹不敢不答应。我就跟着他们走了。”
“他追上来,追了好远。可追不上。他就在山脚下喊——霜儿,等我,我一定来接你!”
她闭上眼睛。
“我等了。”
“等了一年,两年,三年……”
“后来听说他下山了,去了很远的地方。有人说他当了剑客,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娶了别人……”
“我不知道该信哪个。”
“再后来,我逃出来了。逃回这里,想找他。可他已经不在了。屋子荒了,人不知道去了哪儿。”
“我就等。”
“等他回来。”
“等了一年又一年。”
“等到头发白了,等到腿走不动了,等到那棵梅树都枯死了……”
她睁开眼,看着那幅画。
“我一直留着这幅画。不是我的,是他画的。那年他偷偷画了我,被我看见,抢过来藏起来。他说——画得不好,等我练好了,再给你画一张好的。”
“可他再也没有给我画。”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落在画上,落在那个年轻的自己脸上。
“我等了他一辈子,”她喃喃道,“他等了我一辈子。”
“我们都等到了。”
“可也都没等到。”
——
老黑终于走进来。
它走到老妇人身边,把头枕在她膝上,发出低低的呜咽。
老妇人低下头,轻轻抚摸着它的头。
“老黑……”她轻声说,“他养的狗,也叫老黑。那条死了好多年了。这条……是那条的崽子吧?”
她抬起头,看着无尘。
“他……他是怎么死的?”
无尘沉默片刻。
“被人杀的。”他说,“一剑穿心。”
老妇人闭上眼睛。
“谁杀的?”
“不知道。”
老妇人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抚摸着老黑的头,一下,一下。
很久很久。
她睁开眼。
“你叫什么名字?”
“无尘。”
“无尘……”她喃喃重复,“好名字。干干净净的。”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您说。”
老妇人低下头,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包很旧,洗得发白,却叠得整整齐齐。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缕头发。
已经发白了,用红绳系着。
“这是我的头发。”她说,“本来想等成亲那天,和他的头发结在一起的。没结成。”
她把那缕头发,连同那幅画,一起包好,递给无尘。
“你把他埋在哪儿了?”
无尘说了那个山谷,那间木屋。
老妇人点点头。
“帮我把这个……放在他身边。”她说,“告诉他,我等到了。”
她顿了顿。
“告诉他,下辈子,我还等他。”
——
无尘接过那个布包。
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可又很重。
重得像一辈子的等待。
“您……”他开口。
老妇人摆摆手。
“我哪儿也不去。”她说,“我就在这儿。”
她望着那棵枯死的老梅树,望着那根还在开花的枝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