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里屋的门帘一掀,汤悟光着膀子出来了。
“谁找我?”他打着哈欠,往桌边一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二位这面相,是城隍庙里新塑的泥胎?”
高个的阴差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根铁链子,哗啦一抖:“汤悟,你阳寿尽了,跟我们走。”
汤悟眨眨眼,看看那铁链子,又看看那两人的脸,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我当是谁,原来是阴差大人!”他往桌边一坐,翘起二郎腿,“二位大老远跑来,辛苦了。这样,大冷的天,我请二位喝两盅,暖和暖和再走,怎么样?”
两个阴差对视一眼。
汤悟不等他们答话,冲婆娘一摆手:“去,把那坛子烧刀子拿来,再切盘猪头肉。阴差大人难得来一回,咱们得招待好了。”
他婆娘腿都软了,扶着墙才挪进灶房。汤悟自顾自地拿起酒碗,给自己倒了一碗,仰脖喝干,又倒一碗,往两个阴差面前一推:“喝呀,别客气。”
高个阴差冷冷道:“我们不喝酒。”
“那可惜了。”汤悟又干一碗,“这酒可是好东西,大冷的天,喝一碗从嗓子眼热到脚后跟。二位既然不喝,那我就自己喝了。”
他连干了三碗,脸上红扑扑的,看着两个阴差直笑。
“二位,”他说,“我有个事儿想问问。”
“问吧。”矮个阴差说。
“上次我油炸了个鬼,用的油瓶,是不是你们丢的?”
两个阴差脸色一变。
汤悟看见了,嘿嘿笑起来:“我就说嘛,那玩意儿不像是普通的东西。怎么着,那鬼是你们押送的?我给炸了,你们没法交差?”
高个阴差沉声道:“那是酆都城逃出来的厉鬼,我们追了三天,好不容易收进摄魂瓶,打算押回去交差。结果……”
“结果让我给炸了。”汤悟接过话茬,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二位对不住,我真不知道。那鬼半夜装成老太太,想害我,我一扁担把它打回原形,拿回去倒灶膛里炸了。早知道是你们的犯人,我就留着还给你们了。”
矮个阴差气得脸色发青——虽然本来就青——咬着牙说:“你知道我们回去挨了多少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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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是不好意思。”汤悟又倒一碗酒,“来,我敬二位,算是赔罪。”
高个阴差一摆手:“少废话,汤悟,你阳寿已尽,跟我们走。”
汤悟把酒碗往桌上一顿:“走?我还没活够呢,走什么走?”
“这由不得你。”高个阴差站起来,铁链子哗啦响。
汤悟也站起来,比他高了半个头。他眯着眼看看那铁链子,忽然笑了:“二位,我这人有个毛病,从来不信邪。你们说是阴差,有什么凭证?”
两个阴差一愣。
“没凭证是吧?”汤悟说,“那我说你们是骗子,你们信不信?”
高个阴差大怒,铁链子一抖,就要往汤悟脖子上套。汤悟早有防备,一把攥住铁链子,猛地一拽,高个阴差被他拽了个趔趄。
“就这点力气?”汤悟哈哈大笑,“阎王爷的手下就这水平?”
矮个阴差见势不妙,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对着汤悟一晃。令牌上冒出幽幽绿光,照得满屋都是鬼气。
汤悟只觉得一阵头晕,脚下发软。但他咬咬牙,硬是没倒。
“就这?”他吼了一声,一把夺过那令牌,顺手扔进了灶膛里。
“嗤啦”一声,绿光炸开,灶膛里冒出一股青烟。两个阴差惨叫一声,身形变得透明,像水波纹一样晃荡起来。
“你……你敢毁阴差令牌!”高个阴差的声音越来越飘。
“毁了就毁了,怎么着吧?”汤悟抄起烧火棍,往他们身上一指,“要不要尝尝油炸阴差的滋味?”
两个阴差对视一眼,转身就跑。跑到院子里,化成两股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汤悟追到院子里,冲着夜空大喊:“回去告诉阎王爷,我汤悟还没活够!他要想抓我,亲自来!”
五
这一闹,汤悟的名声更大了。
方圆百里都知道,汤家峪有个杀猪的,连阴差都打跑了。有人佩服,说他是活神仙下凡;有人摇头,说他是作死,早晚得遭报应。
汤悟不在乎,照常杀猪喝酒,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
他婆娘却是提心吊胆,天天烧香拜佛,求各路神仙保佑。汤悟看见了就笑:“拜什么拜,真有神仙,让他来找我。”
转眼过了年,开春了。
那天汤悟去镇上卖猪肉,回来时又走到那条路上。天还没黑,夕阳照得满山红彤彤的。他正走着,忽然看见前头站着个人。
是个老头,穿着灰布长衫,留着山羊胡子,手里拿个旱烟袋,正蹲在路边抽烟。
汤悟走近了,老头抬起头来,冲他一笑:“汤屠户,回来了?”
汤悟停下脚步,打量他一眼:“您认识我?”
“谁不认识你?”老头磕磕烟袋锅,“油炸鬼,打阴差,大名鼎鼎。”
汤悟嘿嘿笑了两声:“您过奖。您是哪位?”
“我?”老头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我姓白,是这山里的狐仙。”
汤悟一愣,随即笑了:“狐仙?您别逗了,狐仙哪有您这样的?”
“那我该什么样?”老头也笑,“尖嘴猴腮,拖着大尾巴?”
汤悟被他说得一愣,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老头摆摆手:“行了,不逗你了。我今天来,是有件事告诉你。”
“什么事?”
老头往路边一块大石头上一坐,慢悠悠地说:“你知道你上次打跑的那俩阴差,回去之后怎么了吗?”
“怎么?”
“被阎王爷骂了一顿。”老头说,“骂他们没用,连个凡人都对付不了。阎王爷说了,这回要亲自来会会你。”
汤悟眨眨眼,没吭声。
老头看着他,叹了口气:“年轻人,我知道你胆大,什么都不怕。但你得明白,阎王爷不是阴差,他是管着阴间万鬼的。他要是亲自来,你十个汤悟也不够看。”
汤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您为什么来告诉我这个?”
老头又抽了口烟,慢悠悠地说:“你油炸的那个鬼,是我一个不争气的侄女。她生前是我大哥的独女,娇生惯养,死了之后不肯投胎,到处惹祸。那次她装成老太太想害你,是想吸你的阳气,结果被你一扁担打进油瓶,又给炸了。”
汤悟愣住了。
老头继续说:“按说我该恨你。可那丫头活着的时候就不省心,死了也不消停,惹了多少祸。你把她炸了,也算是替我们狐族清理门户。我琢磨着,这事儿一码归一码,你帮了我们的忙,我不能看着你被阎王爷收拾。”
汤悟听完,半晌没说话。最后他拱拱手:“多谢您提醒。”
老头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听我一句劝,该低头时就低头。阎王爷来了,你服个软,认个错,把话说开,他也不会真把你怎么样。毕竟你杀猪二十年,手上沾的血腥气重,阳气旺,他硬来也费劲。但你要是一直梗着脖子跟他干,那就不好说了。”
汤悟点点头:“我记下了。”
老头笑了笑,转身往山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对了,忘了告诉你,阎王爷腊月二十三那晚本来就想来,结果被你打跑阴差的事气得够呛,又赶上过年,忙,就拖到了现在。估摸着,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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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山林里。
六
汤悟回到家,把这事儿跟婆娘说了。他婆娘吓得脸都白了,哭着让他赶紧想办法。
汤悟坐在桌边,抽了半天旱烟,忽然站起来,从灶台上拿起那个油瓶——空的,但瓶口还残留着一股焦臭味。
“有了。”他说。
他婆娘问:“什么有了?”
汤悟没答话,把油瓶揣进怀里,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