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第一个伸手。
最后还是王屠户把心一横,端起酒盅,眼一闭,脖子一仰,咕咚一声灌了进去。他强忍着翻涌的恶心,咬着牙说:“怕个球,喝!”
赵满堂接过粪清,眼眶泛红,冲众人鞠了一躬:“今天是我赵满堂连累了大家,要死我先死,这粪清该我第一个喝!”说完仰头灌下。孙大志紧随其后,周文远皱着眉,用手帕捂住鼻子,也一口闷了。钱老伯是大夫,见多识广,倒是最淡定的一个,捏着鼻子灌完,还咂了咂嘴,说:“药性到了,能吐出来就没事了。”
五个人面面相觑,肚子里翻江倒海,想吐又吐不出来。屋子里安静了片刻,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粪水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苦、涩、酸、臭,说不上来的恶心。他们一边干呕,一边互相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又忍不住苦笑。
就在这时候,躺在地上的李景文忽然动了一下。
众人急忙围上去。只见李景文抽搐渐渐停了,脸上的青紫色慢慢褪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看到五张凑得极近、神色复杂的脸,吓了一跳。
赵满堂一把抓住他的手:“李先生,你醒了?你中了河豚毒,我们给你灌了粪清——解药!”他指了指桌上剩的半碗粪清,又指了指众人手里空了的酒盅,“我们还都喝了一份,以防万一!”
李景文眨了眨眼,慢慢坐起来,伸手理了理凌乱的山羊胡子。他看了看桌上的粪清,又看了看五个人满嘴的粪渣子,忽然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满堂啊满堂,”李景文一边笑一边喘,“老夫哪里是中了河豚毒?老夫从小就有癫痫之疾,每隔三年五载便会发作一次。适才喝了几杯酒,气血翻涌,旧疾复发,歇一歇自然就醒了。你们这粪清,算是白喝了。”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孙大志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周文远手里的青花瓷酒盅当啷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赵满堂呆若木鸡,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懊悔,最后变成一种说不出是想哭还是想笑的模样。王屠户一把抓住李景文的肩膀,声音都劈了:“你说什么?你说你没中河豚毒?”
李景文捋了捋山羊胡子,正色道:“德厚,老夫为人最讲诚信。羊癫风发作之时,口吐白沫、四肢抽搐,确有几分像中毒之状,然实则大不相同。你们且看——老夫现下不是好端端的?若是真中了河豚毒,一碗粪清焉能救得回来?老夫早年学医之时便知,河豚之毒,攻心则死,一碗粪清不过催吐之用,哪里是什么灵丹妙药。老夫这癫痫,三五日便自愈了,不灌粪清也一样的。”
王屠户愣住了,手慢慢松开。他怔怔地看了看手里的空酒盅,又看了看满桌的残羹剩饭,肚子里那股子粪水的味道忽然翻涌上来,比刚才强烈了十倍。他弯下腰,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赵满堂紧跟着也吐了,孙大志和周文远也撑不住了,四个人扶着桌子、扶着椅子、扶着墙,吐得昏天黑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钱老伯倒是镇定,一边给自己把脉一边叹气:“确实没有中毒的迹象。脉象平稳,肠胃虽有不适,却不是河豚毒所致。唉——老夫行医三十年,今天栽在一个癫痫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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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呕吐稍微平息,王屠户扶着墙直起腰,脸色惨白,用袖子擦了一把嘴。他看着李景文,忽然骂了一句:“老李,你早不说你有癫痫?”
李景文摊开双手,一脸无辜:“老夫这病三五年才犯一次,平时无碍,从未向诸位提起,今日偏巧赶上了。老夫也很是愧疚——若非老夫发病,诸位也不至于误饮粪清。然则,这粪清终究是你们自个儿要喝的,老夫并未相劝呀。”原著小说网
王屠户气得跳脚,正要再骂,赵满堂忽然捂着脸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众人以为他还在吐,凑近一看,他是在笑——笑得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王屠户愣了愣,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孙大志和周文远对视一眼,也跟着笑起来。钱老伯摇了摇头,长叹一声,终于也笑出了声。
五个人笑成一团,边笑边骂,边骂边吐,边吐边笑。包间里弥漫着粪水的酸臭和呕吐物的味道,又夹杂着茅台酒的香气,混合成一种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怪味。周文远一边干呕一边背起《论语》来:“子不语怪、力、乱、神——今日之事,非怪非力非乱非神,却比怪力乱神更叫人啼笑皆非!”众人又是一阵狂笑。
笑够了,赵满堂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拍了拍巴掌:“诸位,今日这顿河豚宴是我赵满堂招待不周,改天我做一桌好菜赔罪。不过天色已晚,大家喝了酒又吐成这样,不如就在我这饭馆后院的客房歇一晚,明早再走。”
大家也觉得这会儿骑自行车走夜路不合适,就都答应了。
谁知道,这一夜并不太平。
二更天刚过,王屠户忽然觉得肚子一阵翻涌,比方才喝了粪清还难受十倍。他慌忙爬起来找茅厕,却发现赵满堂、孙大志、周文远和钱老伯四个人也全都醒了,捂着肚子蹲在墙根底下,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五个人这一晚上跑了不下二十趟茅厕,拉到后来腿都软了,扶着墙才能站起来。李景文倒是睡得踏踏实实,呼噜打得震天响。
天亮之后,五个人虚脱地瘫在客房里,脸色蜡黄。赵满堂有气无力地说:“不对啊,要是吃坏肚子,昨晚就该拉了,怎么到了后半夜才发作?”
钱老伯虚弱地摇摇头:“这腹痛腹泻之状,与河豚毒不同。河豚毒攻心,中毒之人多死于呼吸麻痹,反倒不会腹泻。老夫观今日之状,更像中了某种——某种慢性的、发作有时的毒物。”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诸位昨晚都喝了粪清,偏偏李老先生一口没喝。他安然无恙,咱们五人却拉了一整夜——你们说,这事蹊跷不蹊跷?”
孙大志脸色一变:“钱伯,你是说那粪清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