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华懋惊鸿(上)

华懋饭店宴会厅的黄铜门扉在侍者白手套的轻推下缓缓洞开,铰链转动时发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咔嗒”声,却像一把钥匙,骤然开启了1936年上海最奢靡的一隅。

门内的热浪裹挟着复杂的气息扑面而来——前调是法国娇兰香水的馥郁花香,中调混着哈瓦那雪茄醇厚的木质烟感,尾调又坠着银质餐车上焗蜗牛的黄油香与香槟气泡炸开的清甜,层层叠叠缠在空气中,连呼吸都像是浸在了一场精致的幻梦里。 厅内的水晶吊灯该有数十盏,从挑高近十米的穹顶垂落,每一盏都是由数百颗切割成型的水晶串连而成。

灯光透过水晶折射,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碎钻;照在女人们的旗袍上,藕荷色软缎泛着珍珠般的柔光,正红色蕾丝则透出酒液般的艳润;落在男人们的燕尾服上,黑色丝绒的翻领便映出暗哑的光泽,白衬衫的袖口扣在灯光下闪着铂金的冷光。

乐队在角落的高台上演奏着《Blue Moon》,萨克斯风的慵懒调子裹着钢琴的清脆琴键,还有贝斯手指尖下低沉的律动,让整个大厅都浸在一种暧昧又松弛的氛围里。舞池中央,一对外国夫妇正跳着狐步舞,女人的香槟色鱼尾裙随着舞步旋转,裙摆扬起时像一朵绽放的昙花,男人的手稳稳托着她的腰,皮鞋在地面踏出规律的“嗒嗒”声,引得周围不少目光驻足。

这不是普通的宴会,是1936年上海顶层社交圈的缩影——外滩的银行家、南京路的百货老板、法租界的政客,还有些说不清背景的“大人物”,都聚在这里。权力是这里的底色,你看那穿晨礼服的英国领事与汇丰银行行长交谈时,两人手搭在对方臂弯的力度,都透着几分试探与制衡;

财富是这里的装饰,太太们腕上的百达翡丽腕表、颈间的南洋珍珠项链,每一件都能抵得上普通人家十年的生计;名声则是这里的通行证,谁要是能得到沈惊鸿的一句寒暄,第二天就能成为霞飞路上各大公馆茶会的谈资。这地方像个巨大的旋涡,进去的人要么被卷着往上爬,要么就沉底,没有中间路可走。

林薇挽着林守业的手臂,指尖轻轻搭在他西装的肘部——那西装是去年做的,料子是普通的羊毛,袖口已经磨出了一点毛边,显然是林守业压箱底的“体面”。她跟在王氏身后,脚步放得极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王氏穿的是一件宝蓝色织锦旗袍,领口镶着一圈兔毛,是她出嫁时的嫁妆,今天特意翻出来烫了一遍,可织锦的纹样还是显得有些陈旧,兔毛也微微发灰。林守业走在最前面,原本有些佝偻的腰板挺得笔直,像被人从背后扯了一根线,他左手端着一杯还没开封的香槟,右手时不时理一理领带——那领带是红色的,浆得发硬,却跟他的黑西装有些不搭,显得格外扎眼。

林薇身上的藕荷色软缎旗袍是林家三天前紧急赶制的,料子是林守业托人从苏州采买的软缎,摸起来像云朵一样软,在灯光下会泛出淡淡的珠光。款式是她自己画的图,改了传统旗袍的宽袖,做成了收窄的连肩袖,下摆也裁短到膝盖下两寸,方便走路——她毕竟不是习惯穿旗袍的民国女子,总觉得传统款式束缚手脚。领口和袖口的缠枝莲纹是她盯着绣娘绣的,用的是同色的真丝线,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凑得极近才能发现花瓣的纹路是一层叠一层,像水波一样柔。她没戴首饰,只在手腕上套了一只细银镯子,是她穿越前奶奶给的,内侧刻着一个“薇”字,冰凉的银器贴在皮肤上,是她在这个陌生时代唯一的慰藉。

走进大厅的那一刻,林薇明显感觉到有数十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下意识地抬眼扫了一圈,视线像细密的网,飞快地掠过每一张脸——有穿貂皮大衣的贵妇,正用折扇挡着嘴,眼神里满是好奇,大概是在猜她的身份;有戴金丝眼镜的商人,目光落在她的旗袍上,带着审视,像是在评估这件衣服的价值;还有几个穿学生装的年轻女孩,眼睛亮闪闪的,显然是被她的气质吸引;当然也有不友善的,比如角落里一个穿紫色旗袍的女人,嘴角撇着,眼神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大概是觉得她抢了自己的风头。

林守业显然很享受这种被瞩目的感觉,他脸上堆着矜持的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遇到认识的人就点头致意,嘴里说着“王老板好”“李太太久仰”,声音比平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刻意的洪亮。有一次,他看到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朝这边看,以为是认识的,连忙拱手,结果对方只是扫了林薇一眼就转开了头,林守业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咳了一声,又若无其事地理了理头发。王氏跟在他身边,手紧紧攥着旗袍的下摆,指节都泛了白,她的眼神四处逡巡,看到穿金戴银的太太就赶紧低下头,看到侍者端着精致的点心又忍不住多看两眼,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与怯场——这大概是她第一次来这么高级的场合,连呼吸都显得有些急促。 林薇的心跳也快了几分,胸腔里像有只小兔子在乱撞。但她很快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慌,现在的她不是那个在博物馆里修复文物的林薇了,而是林家突然冒出来的“侄女”,是要在这个动荡的时代活下去的林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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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落在舞池边的立柱上,那是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上面雕着缠枝花纹,跟她旗袍上的纹样有些像,只是更繁复些;又落在侍者托盘里的香槟杯上,水晶杯壁上沾着细密的水珠,琥珀色的酒液在里面轻轻晃动。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沈惊鸿为什么会给林家发请柬?这个宴会里有多少人是真心想交朋友,多少人是带着目的来的?那个躲在暗处的“推手”,会不会在今晚动手?

“林老板,幸会幸会!”

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打断了林薇的思绪。

她转头,看到一个身材微胖的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肚子挺得圆圆的,像揣了个小皮球,身上穿的是米白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朵红色的康乃馨,已经有些蔫了。男人的手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鸽子蛋大小,绿色的玉质里透着几丝絮状的杂质,一看就不是顶级的货色。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目光却不住地往林薇身上瞟,从她的头发扫到旗袍的下摆,最后又落回她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哦,是王老板啊!”

林守业立刻热情地迎上去,双手握住男人的手,摇了摇,“好久不见,您生意还是这么兴隆啊!”

这位王老板是做棉纱生意的,之前跟林家有过几笔小交易,算不上熟,但在这种场合遇到,林守业自然要好好应酬。

王老板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林守业的肩膀,目光还是没离开林薇:“林老板客气了!这位是?”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好奇,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暧昧。

“这是舍侄女,林薇。”

林守业连忙介绍,他特意把“侄女”两个字说得重了些,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这么漂亮又有气质的侄女,可不是谁都有的。

王老板点了点头,脸上堆起恭维的笑:“林小姐真是……气质不凡啊!”

他说着,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林老板好福气,这么好的侄女,可得好好疼惜。”

那语气里的暗示,连旁边的王氏都听出来了,她的脸微微一红,又赶紧低下头。 林薇只是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不疏离,也不过分热络。她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她知道,在这种场合,话多了容易出错,尤其是面对这种不怀好意的试探,沉默反而更有力量。王老板见她不接话,也觉得有些没趣,又跟林守业闲扯了几句棉纱的行情,就端着酒杯找别人去了。

王老板刚走,林薇就听到身后传来几声压低的议论。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几个年轻女孩在说她。那几个女孩穿的都是最新款的旗袍,有粉色的乔其纱,有绿色的香云纱,还有一件黑色的丝绒旗袍,领口镶着水钻,一看就价值不菲。她们聚在离林薇不远的地方,手里端着果汁杯,头凑在一起,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林薇听到。

“瞧她那身打扮,故作清高!”说话的是穿粉色乔其纱的女孩,她的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大波浪,发尾卷着,却故意往林薇这边瞥了一眼,语气里满是不屑。

“就是,也不知道林守业从哪里找来的,以前可从没听说过林家有这么个侄女。”穿绿色香云纱的女孩接着说,她的手指上涂着红色的指甲油,正无聊地转着杯子,眼神里满是怀疑。

“我听我爸说,沈先生特意给她家发了请柬呢!”穿黑色丝绒旗袍的女孩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丝嫉妒,“真是走了狗屎运,沈先生的请柬,多少人求都求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