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别甚大啊,文山公!” 阿合马笑声更响,在这狭小的牢房里回荡,“帝师是初次主持劝降,难免操切。鄙人嘛…此次奉大汗旨意,乃是以怀柔为上,岂敢失了体统?”
“假仁假义,惺惺作态!” 文天祥语带讥讽,“汝初次相见,便是刀斧加身,又能比那念经的藩僧好到哪里?难道汝这色目权相,良心反比他们更安?”
阿合马依旧笑着,语气却沉了几分:“文山公对鄙人成见太深。岂不知尊夫人与令嫒,鄙人可是费心照拂?特从内廷放出,免其劳役之苦,锦衣玉食供养。文山公好歹念在鄙人这点苦心,也该给些薄面才是。”
提及妻女,文天祥身形几不可察地微震,然声音依旧冷硬如初:“阿合马,汝贵为相国,行此等挟持妇孺、威逼利诱之下作手段,徒令天下人不齿!汝之心胸,竟狭隘至此?”
“冥顽不灵!” 阿合马饶是城府极深,被这般连番顶撞羞辱,脸上那点伪装的温和也终于挂不住了,声音陡然转冷。
“罢了,空话休提!尊夫人欧阳氏托请鄙人,欲来此探视于你。此事,本相不便替你定夺。见与不见,你自行决断,告知本相即可。”
文天祥沉默片刻,声音带着决绝的疏离:“转告她,不必枉费心力来见吾这不忠不义、舍家弃女之辈。断此念想,各自珍重。”
“哈哈哈……” 阿合马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笑声中充满鄙夷。
“文山公啊文山公!世人都赞你才华横溢,人品无双!依鄙人看来,你连一家之责都无力担当,空谈什么家国大义?不过欺世盗名之徒罢了!”
“此事,本相自有主张。文山公还是…好好思量如何熬过午时的‘通百窍’吧!”
说罢,阿合马紫缎袍摆一甩,转身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在幽暗的牢廊中渐渐消失。
只余下文天祥依旧朝南端坐、如亘古石像般的身影。
南壁高窗漏下的一束光,恰如天意般落在他身上。
尘土在光柱中浮沉,映得那黝黑面容如铜铸,尤其一双眸子,在昏暗牢房中竟似燃着幽火,灼灼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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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西斜,门外的狱卒正将烧红的艾绒备好……
末时三刻,兵马司监狱正门。
一辆黑漆描金的马车缓缓停在森严的狱门前,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马车四周,十余名蒙古铁骑肃然拱卫,虽人数不多,却个个眼神冷厉,腰挎弯刀,浑身透着久经沙场的煞气。
兵马司的北地驻军见状,按律上前查验令牌后沉默退开,只远远观望,任由这群蒙古精锐骑兵控住场面。
今早,那位曾对阿合马谄媚逢迎的指挥使木速忽里并未现身——区区一名罪妇探监,岂值得他亲自相迎?不过遣了个典狱官出来应付。
若阿合马知晓此事,只怕更要冷笑此人鼠目寸光,官运止步于此,再难寸进。
马车帘幕微动,先踏出的是一双瘦削的手,指节分明,略显苍白。
随即,一个身形单薄的男子低头钻出,一身灰褐布衣,腰间悬着算盘,活脱脱是个不起眼的账房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