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元济这才回过神,忙把机关枪小心放回箱边,啪地一个立正:“是!总司令!”转身时脚步都带着风,那股子轻快劲儿,倒比新枪更让人觉得振奋。
战地医院设在一处背风的石洞里,洞口用破军毯挡着,却挡不住里面飘出的血腥味与药草气。李娇正蹲在一块平整的石板旁,面前摆着个粗瓷大碗,里面是滚开的盐水,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她额前的碎发都熏得打了卷。
她左手按着一个伤兵的胳膊,右手捏着块消过毒的棉布,蘸了盐水便往那化脓的伤口上擦——那伤口周围已经红肿发黑,棉布拉过之处,伤兵疼得牙关紧咬,额上青筋直跳,却硬是没哼一声。
“忍着点,”李娇的声音轻柔,手上的动作却稳得很,眼神专注地盯着伤口,“把脓水洗净了,才好长新肉。”她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到下颌,滴在胸前的破军装上,留下一小片湿痕,她却浑然不觉,只反复用盐水冲洗,直到伤口周围露出些新鲜的红肉,才换了干净的棉布轻轻按住。
石洞另一头,张兰正蹲在地上,面前铺着块干净的粗布,上面摆着寥寥几颗药草。她手里捏着根细竹签,小心翼翼地挑拣着——那是弟兄们冒着枪林弹雨从山里挖来的三七,根茎上还带着泥土;几株艾草叶片已经有些蔫了,却仍散发着清苦的气息;还有一小把薄荷草,叶片碎了些,凑近了能闻到提神的凉意。
她一颗一颗数着,又用指尖捻起一点三七的碎屑,放在鼻尖轻嗅,确认药性还在,才蹙着眉低声自语:“就这些了……怕是撑不了两天。”话音刚落,就听见洞口传来张元济的声音:“李医生,张护士,总司令让你们去领药品!”
李娇手上的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看向身边等着处理的伤兵,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兰妹,你先去!我处理完这个就来!”
张兰也顾不上收拾药草了,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眼里的疲惫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取代,快步往洞口走去,脚步都带着几分急切。
张兰刚走到洞口,就见张元济站在破军毯外,脸上还带着方才看弹药箱时的热乎劲儿。见她出来,他忙侧身让开:“快去吧,药箱堆在象眼石那边,都是新到的,绷带、碘酒、还有针剂,老张说能顶上些日子。”
张兰心里一热,脚步不由得加快,石缝里的碎石硌得脚底生疼,她却浑然不觉。转过几块巨石,远远就望见象眼石下堆着十几个木箱,几个士兵正小心地往外搬药箱,红十字在阳光下晃得人眼亮。她几步赶过去,老张恰好从一个箱子里拿出一卷绷带,见她来,笑着递过来:“张护士,你瞧瞧这些,还够用不?”
张兰接过绷带,指尖触到那雪白厚实的布料,眼圈倏地就红了。这些日子,她们用的都是洗了又洗、早已发黄发硬的旧绷带,有时甚至得撕了自己的破军装应急。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够!太够了!”
正说着,李娇也快步赶了来,额上的汗还没擦干,看见那些药箱,先是怔了怔,随即快步走到一个打开的箱子前,拿起一瓶碘酒,对着光看了看,又拿起一支玻璃针管,指尖轻轻摩挲着管壁——那是能止痛的吗啡,前几日伤兵疼得打滚时,她们连一支都舍不得用。
“快搬!”李娇猛地回过神,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兰妹,咱们先挑要紧的带回去,绷带、碘酒、还有这些针剂,都得赶紧送回石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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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兰这才醒过神,忙和几个帮忙的士兵一起动手。她抱起一个药箱,只觉得怀里沉甸甸的,却比任何时候都觉得轻快。李娇也拎起两个小些的箱子,两人脚不沾地地往战地医院赶,石路上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回到石洞,伤兵们见她们抱回这么多药品,原本沉闷的空气顿时活泛起来。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忍不住低声问:“李医生,这是……有新补给了?”
李娇放下药箱,一边拆箱子一边点头,脸上露出连日来难得的笑意:“是!以后换药不用再省着了!”她说着,拿起一卷新绷带,走到方才那个化脓伤口的伤兵面前,用新棉布蘸了碘酒,轻柔却利落地给他包扎起来。伤兵只觉得伤口处一阵清凉,先前的灼痛感淡了许多,他望着李娇专注的侧脸,眼眶一热,低声道:“多谢李医生……”
张兰也没闲着,她把三七、艾草小心地收进一个空药箱里,又将新到的药片分门别类摆好,嘴里念叨着:“这个是消炎的,这个能退烧……”摆着摆着,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李娇说:“姐,咱们是不是该烧点热水,把这些针管、镊子消消毒?”
李娇点头:“嗯,我这就去弄。”说着便要起身,却被一个伤兵叫住:“李医生,我去!我腿还能走!”那伤兵说着就要挣扎着站起来,李娇忙按住他:“你好好歇着,我去就行。”
她转身往石洞深处走去,那里堆着几块干柴,是弟兄们前几日冒着雨拾来的。她划了根火柴点燃,火苗“噼啪”地舔着柴禾,很快就升起一小堆火。她把带来的铁锅架在火上,倒进水,又从药箱里拿出一小瓶酒精,倒进锅里。看着水渐渐冒泡,她心里那点悬了多日的石头,像是终于落了地。
张兰这边已经给几个轻伤的士兵换好了药,新绷带缠在伤口上,干净又妥帖。她抬头看向李娇那边,火光映着李娇的侧脸,把她眼下的青黑都衬得柔和了些。她忽然笑了,轻声道:“姐,你看,这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