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四!”他猛地扬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层层回声。
“到!”陈老四从篝火边弹起来,尽管眼眶还因为毒气刺激而红肿流泪,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刚才正用烧红的刺刀烫烤伤口,这会儿刺刀还插在火堆里,冒着青烟。
“带一个班,带上工兵铲和撬棍,”罗文山的手指往南岸村落的方向一点,语气冷得像冰,“挨家挨户查水井!不管是石砌的还是土挖的,通通给老子用石块填死,上面盖三层木板,再压上咱们的军旗当警戒!告诉弟兄们,谁要是敢私拆,就按通敌论处!”
“是!”陈老四转身就走,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很快,十几个士兵的脚步声就汇在一起,消失在通往村落的夜色里。
老马看着那桶刚抬来的井水,急得直跺脚,脚边的柴火被他踢得滚了一地:
“那这饭咋办?弟兄们从凌晨打到现在,就啃了几口干硬的饼子!没水,别说煮洋芋,连锅都烧不开啊!”他说着,眼圈就红了——他跟着部队出川三年,最见不得弟兄们饿肚子,那比让他挨枪子还难受。
“马大叔,您看那边。”林秀忽然指向阵地后方的缓坡,那里地势高出阵地一大截,几棵老樟树的影子在月光下张牙舞爪。
“我们刚才来的时候留意了,那片地土壤是沙质的,渗水快,毒气不容易积留。
让弟兄们往那儿打新井,多挖几丈深,取岩层里的水,我们带着试纸呢,能检测!”她说着,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沓泛黄的试纸,边角都被血浸透了。
罗文山没丝毫犹豫:“王小虎!”
“在!”王小虎从战壕里钻出来,腹部的伤口刚被林秀重新包扎过,绷带外面还渗着血。
他手里攥着半截步枪,那是白天拼刺刀时被日军砍断的,此刻却像握着什么宝贝。
“带剩下的弟兄,分两拨。”罗文山的目光扫过周围能站起来的士兵,算上轻伤的,也就三十来个,“一拨跟着陈老四封井,另一拨跟我去后山打井。
镐头不够就用刺刀挖,铁锹不够就用钢盔刨,天亮前必须打出能喝的水!”
“是!”王小虎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却透着股不服输的劲。他转身招呼人时,后腰的伤口扯得他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没哼一声。
就在这时,阵地后方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牲畜的哼哼声。
几个举着火把的身影从黑暗里钻出来,为首的老汉穿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手里牵着一头肥猪,猪嘴里塞着布条,哼哼唧唧地挣着,蹄子在泥地里踏出深深的印子。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后生,挑着的担子上晃悠着白菜、洋芋,还有几袋沉甸甸的粗粮,麻袋缝里漏出的玉米粒在火光下闪着光。
“罗营长!罗营长在不?”老汉的嗓门比炮声还亮,火把照得他满脸皱纹都在跳动,“俺是杨家村的杨老栓!白天躲在山里看你们打仗,鬼子退了俺们才敢出来!这点东西,给弟兄们填填肚子!”
罗文山迎上去时,脚底下踢到个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颗没爆的日军手榴弹,他弯腰捡起来扔到远处的弹坑里,才握住杨老栓的手。
老汉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掌心全是裂口,却热得烫人。“杨大爷,你们咋来了?山里多安全……”
“安全个啥!”杨老栓把猪往罗文山怀里一推,猪的肥膘蹭得他军装更脏了,“你们在这儿流血,俺们躲在山里能心安?这猪是俺家过年留着的,
今天就给弟兄们杀了!还有这些菜,都是地里刚收的,干净!”他说着,往身后喊,“狗蛋,把担子卸下来,帮着炊事班拾柴去!”
几个后生齐声应着,放下担子就往土灶那边跑,有个梳着辫子的姑娘还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来是十几个煮熟的鸡蛋,往赵兰手里塞:“医生姐姐,你们辛苦了,吃个蛋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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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看着那肥猪,又看看担子里的白菜萝卜,突然抹了把脸,蹲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些好东西,更没见过百姓冒着枪子送东西来。“俺……俺给弟兄们做回锅肉!”他猛地站起来,抹掉眼泪就去解猪身上的绳子,“用四川的做法,多放辣椒,让弟兄们尝尝家乡的味道!”
林秀和赵兰看着这一幕,相视一笑,眼里的红血丝好像都淡了些。
赵兰从姑娘手里接过鸡蛋,剥了一个塞给林秀,自己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温热的蛋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
后山很快传来了镐头挖地的声响,“咚咚”的闷响混着弟兄们的号子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陈老四那边也不时传来“哗啦”的石块撞击声,那是在封井。
土灶边,老马已经支起了大锅,杨老栓和后生们帮着拾柴,火越烧越旺,映得半边天都红了。
罗文山站在山坡上,看着新井边挥汗如雨的弟兄,看着炊事棚里升起的炊烟,看着老乡们和士兵们一起忙碌的身影,突然觉得白天的血腥气里,好像掺进了点别的味道。
是柴火的烟味,还有……百姓们身上的汗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竟比任何枪炮声都让人安心。
他摸了摸怀里的大刀,刀柄被血浸得发黏,却比任何时候都握得稳。
他知道,只要这口新井能打出水,只要这锅回锅肉能让弟兄们尝到点热乎气,明天天亮时,他们照样能拿起枪,把鬼子挡在修水北岸。
因为他们守的不只是阵地,还有身后这些百姓的笑脸,和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烟火气。
老马看着那头哼哼唧唧的肥猪,浑浊的眼睛突然亮得吓人。他一把抹掉脸上的泪,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粗糙的手掌在猪身上来回摩挲,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
“好家伙!这得有百斤吧!”他转头对杨老栓咧嘴笑,牙花子上还沾着泥,“杨大爷,您这可是给弟兄们送来了救命的肉啊!”
杨老栓被他逗得直乐,皱纹里都淌着暖意:“马师傅尽管招呼!俺们村的猪,吃野菜长大的,肉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