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是今天第三次遭遇日军袭扰,敌人像是闻到血腥味的狼,鼻子尖得很,总能精准地在他们最虚弱的时候扑上来,用零星的火力消耗他们本就所剩无几的弹药和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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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三天前,通信兵从一个被打死的日军传令兵身上搜出的传单,油印的纸上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川军速降,免遭饿死”,那些字像针一样扎眼。
当时一个湖南兵看了,气得把传单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说“就是饿死,也不能让小鬼子看笑话”。
最后,所有传单都被战士们撕得粉碎,塞进了步枪枪管里,仿佛这样就能堵住那些肮脏的字眼,堵住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动摇。
另一边的山坳里,赵山河此刻正趴在一道被炮火犁过的土坎后,土坎上还留着弹片划过的深痕。
他左臂的绷带又渗出了暗红的血,顺着胳膊肘滴落在身下的枯草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咬着牙,用没受伤的右手给步枪装弹,枪栓因为缺油,早已锈迹斑斑,上面还沾着点泥土,每次拉动都像是要把胳膊扯断,发出“咔咔”的滞涩声,听得人牙酸。
1连的弹药比2营更缺,平均每人只剩三发子弹,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平时都把子弹用油纸包着藏在怀里,怕受潮。
战士们的刺刀大多卷了刃,像弯了的月牙,有的甚至崩了个小口;有人把从日军尸体上捡来的断刀绑在磨尖的木棍上当长矛,木棍的顶端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还有人揣着几颗自制的土炸弹——用竹筒装着缴获的炸药和砸碎的铁屑、瓷片,引线是拆自军衣的棉线,受潮后变得又硬又脆,不知道还能不能点燃,每次用的时候都得屏住呼吸,生怕引线灭了。
“连长,日军退了!”一个年轻的声音传来,是张强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从土坎后爬过来。
他的裤管在奉新巷战时被炮弹片划破,伤口感染后烂得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碴子,此刻用一块脏得发黑的破布胡乱裹着,布条上还沾着些不知名的草药——那是他自己在山里找的,嚼烂了敷上去,说是能“止点疼”。
每动一步,他都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滚下豆大的汗珠,却还是强撑着挤出点笑。
这孩子以前总拍着胸脯说自己是“四川第一神枪手”,在老家打猎时百发百中,枪法确实准,刚参军那会儿还立过功,可此刻却只能握着根磨尖的竹矛,矛尖上还沾着早上挖野菜时带的湿润泥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无奈。
赵山河没应声,只是眯着眼,目光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田埂。那里躺着两名刚牺牲的战士,身体还没完全冷透,雨水已经开始打湿他们的军衣。
左边那个是四川万县的农家小子,叫李根生,才十九岁,参军时揣着老娘给的红绸带,红绸带上用黑线绣着个“平安”,
他总说这是“护身符”,平时从不离身,此刻红绸带从他口袋里滑出来,一半沾了泥污,一半还鲜艳,在风里微微颤动,像只受伤的蝴蝶。
右边那个是湖南平江的学生兵,姓周,大家都叫他小周,背包里还藏着本写满密密麻麻批注的《论持久战》,书页被血浸透了大半,字迹模糊不清,只有封面上“持久战”三个字还能辨认。
他们是刚才掩护战友撤退时被日军机枪扫中的,子弹轻易地打穿了单薄的胸膛——
川军的军装本就布料单薄,挡不住风寒,更别说子弹了。
鲜血从伤口汩汩流出,在黄土地上洇开,像极了家乡山坡上春天盛开的映山红,红得触目惊心,红得让人心里发堵。
傍晚时分,山风带着浓重的雨意吹来,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像是有无数人在耳边低语。
天色暗得格外快,才过酉时,就已经像傍晚了。
罗文山正坐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给全营清点弹药。
所谓的账册,是用炭笔写在撕下来的日军传单背面的,传单的油印字迹透过纸背隐隐可见,与炭笔字重叠在一起,显得有些怪异。
炭笔字被之前的雨水打湿过,有些地方晕开了,变得模糊不清,他只能凑近了辨认:
全营六十一人,汉阳造步枪二十七支,其中三支枪栓不太灵;子弹一百零三发,仔细检查过,有二十发是受潮的哑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