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烽火燃襄东 日寇铁蹄来

他们是出川以来,打光了三批子弟兵的“疲敝之师”。

军中没有重炮,没有战车,甚至连充足的弹药都难以保证。士兵们大多穿着草鞋,身上的单衣在早晚微凉的鄂北平原上显得格外单薄,风一吹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轮廓。

手中的步枪更是老旧不堪,不少还是清末民初的产物,膛线都已磨平,有些枪栓拉动时还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可他们即将面对的,却是日军中最精锐、装备最精良、战斗力极强的第3师团。

这无异于以卵击石,是一场注定要付出巨大牺牲的死局。

孙震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跟随自己出川的四川子弟的面孔,他们中有的才刚刚成年,脸上还带着稚气,可马上就要面对钢铁洪流般的敌人。

一股巨大的悲怆与愤怒涌上心头。

但军令如山,没有丝毫退路。

孙震最后想到,省主席刘湘的嘱托:“日寇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一日不得回乡”猛地睁开眼睛,看见中精芒四射,转过身,对着身旁肃立的参谋,沉声下令,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沙哑,脖子上的青筋隐隐跳动:

“传我命令,全军即刻行动,迅速进入唐河预设阵地,不惜一切代价构筑工事,死守不退!告诉所有官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远方的家乡,看到了峨眉山的轮廓,看到了锦江的流水,再次说道:

“身后就是汉水,过了汉水就是宜昌,再往后,就是我们的四川老家!我知道仗很难打,部队装备不行,只有拼人命,因为川军身后,没有退路!退一步,便是亡国亡家!”

三、川军入阵——草鞋踏血,布防唐河

川军第二十二集团军的官兵们,几乎是在接到命令的同时,便扛起简陋的武器,向着唐河岸边的预设阵地进发。

他们的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灰色的长龙,在鄂北平原的土路上蜿蜒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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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中,有人背着步枪,有人扛着大刀,还有人挑着担子,一头是弹药,一头是简单的炊具。

草鞋踩在尘土飞扬的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队伍里偶尔有人咳嗽,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格外清晰。

刚抵达指定位置,来不及喘口气,官兵们便立刻投入到工事的构筑中。

唐河两岸多是黄土地,经过春日少雨的烘烤,土质坚硬如铁。

他们没有趁手的工具,工兵铲是稀罕物,更多人只能用刺刀挖,用双手刨。

冰冷的刺刀在坚硬的土地上磕出火星,“叮叮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手掌很快被磨破,鲜血渗出,染红了身下的泥土,将干燥的黄土变成了暗红色的泥块,但没有人停下。

血腥味与泥土的腥气混合在一起,成了阵地上独特的气息。

没有钢筋水泥,他们就用就近取来的泥土垒砌,用砍伐的树木搭建掩体。

唐河岸边的柳树、杨树被成片砍倒,树干被拖到阵地前,枝叶则被用来覆盖掩体顶部作为伪装。

河岸的土地被反复翻掘,一条条深浅不一、蜿蜒曲折的简易战壕在士兵们的手中逐渐成型,如同大地被硬生生刻下的一道道伤疤,触目惊心。

战壕里,偶尔能看到被翻出来的冬眠的蛇或田鼠,士兵们只是皱皱眉,一脚将其踢开,继续埋头挖掘。

士兵们大多来自四川盆地,那里气候温润,山水秀美。

初到这鄂北平原,干燥的风沙时常扑面而来,刮得人睁不开眼,脸上如同被细针扎过一样刺痛。

不少人水土不服,上吐下泻,脸色蜡黄,虚弱地靠在战壕边,可只要缓过一口气,便又挣扎着拿起工具继续干活。

他们只是默默地用粗糙的手掌抹一把脸,抹去尘土与汗水,露出被晒得黝黑的皮肤和坚定的眼神,继续埋头干活。

一位脸上带着疤痕的老兵,姓李,大家都叫他李老兵。

他左脸颊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伤疤,那是在淞沪会战中留下的。

此刻他正用一块石头砸实战壕壁,将松动的泥土压实,他一边干活,一边对身边一个满脸稚气的新兵叮嘱。

新兵叫王二娃,才十六岁,个子不高,眼神里还带着怯生生的光。

李老兵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鬼子的炮凶得很,飞机也跟疯了一样往下扔炸弹,但你记住,他们的铁壳子再硬,腿也跑不过我们的草鞋;他们的胆子,更拼不过我们川军的死劲!”

他拍了拍王二娃的肩膀,手掌粗糙有力,让王二娃心里安定了不少。

另一个正在用树干加固掩体的老兵也接过话头,他姓张,是个机枪手,肩上扛着一挺老旧的捷克式轻机枪,枪身已经有些斑驳。

他声音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战壕挖深点,能藏住半个身子最好;掩体筑厚点,多垫几层泥土和木头。

活下去,才有机会多杀几个鬼子,才能对得起家里的婆娘娃娃。”

他说着,看了一眼西南方向,那里是四川的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温柔,随即又被坚毅取代。

新兵们默默听着,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敢停歇。

他们中有的人只有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第一次离开家乡那片熟悉的土地,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面对即将到来的、真正的战场。

王二娃的手心全是汗,握着刺刀的手微微发抖,他想起临行前母亲塞给他的那双布鞋,此刻正小心地揣在怀里,打算等草鞋磨破了再穿。

他的眼神中或许有难以掩饰的恐惧,但脚下的步伐却没有丝毫退缩。

因为他们都记得,出川的那一刻,站在村口的父老乡亲们,那些布满皱纹的脸上,是怎样的期盼与决绝,他们一遍遍嘱托:“出去了,就好好打,莫给四川人丢脸!只许战死,不许退走!”

第41军、第45军,总共六个师的川军,沿着唐河河岸一字排开。

左翼连接着右翼,前营紧挨着后队,从湍急的河岸延伸到起伏的丘陵,从开阔的田野蔓延至散落的村落,形成了一道长达数十里、看似绵密实则单薄的防线。

阵地上,偶尔能看到几匹瘦马,那是通讯兵的坐骑,更多的是靠士兵们用双腿传递消息。

没有嘹亮的口号响彻云霄,没有激昂的誓师大会鼓舞士气。

阵地上只有刺刀上膛的清脆声响,“咔嚓”声此起彼伏;手榴弹开盖的细微摩擦声,“嗤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以及士兵们沉重的呼吸声,带着劳累与紧张。

一双双布满血丝、却透着坚毅的眼睛,死死盯着远方地平线上那片正在逐渐扬起的烟尘——

那是日军先头部队逼近的信号,滚滚烟尘如同一条黄色的巨龙,在平原上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