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坦克后的步兵排成三列散兵线,间距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军官们举着指挥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嘴里喊着“前进”的口号,步枪上的刺刀连成一片寒光。
(刘德胜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唾沫落在壕沟的泥里,砸出个小坑,拍了拍赵春生的肩膀,掌心的老茧蹭得赵春生脖子发痒,眼神里带着狠劲:
“别瞅坦克,它爬坡慢,履带容易卡,专打后面的步兵,近了再打,看清楚了再扣扳机!”)。
战壕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士兵们粗重的呼吸和心脏擂鼓般的跳动。
赵春生的手心全是汗,把步枪握得发滑,枪托上的木头被磨得发亮。
(他偷偷瞄了眼身边的刘德胜,见老兵正用布条缠紧集束手榴弹的握柄——那是用五颗手榴弹捆成的“炸药包”,导火索接在一起,用细麻绳缠了三圈,是对付坦克的唯一指望,布条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
他学着老兵的样子检查刺刀,发现刀鞘里的刺刀生了层薄锈,赶紧用袖子擦了擦,铁锈沾在灰布袖子上,留下一道暗黄色的印,心里念叨:“爹说过,川军的刺刀不能锈,锈了就劈不开鬼子的骨头”。
五十米。
日军的皮靴踏在河滩上的“咚咚”声清晰可闻,能看见最前面的士兵脸上溅着泥点,军帽下的额头上渗着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在下巴上汇成水珠滴落。
三十米。坦克上的机枪突然扫射,“哒哒哒”的枪声像鞭子抽过,子弹贴着壕沟顶飞过,打在后面的土坡上溅起一串烟尘,泥土簌簌地落在士兵们的钢盔上。
372团3营的一个新兵刚想抬头看看,就被班长一把按住(班长的手劲极大,几乎要捏碎他的肩膀,指甲都嵌进了新兵的肉里,低吼道:“活腻了?等命令!鬼子的枪法准着呢!”)。
二十米。刘德胜能看清日军士兵胸前的番号牌,上面印着“3”和“6”的字样,甚至闻到他们身上劣质烟草和汗味混合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鱼腥味——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日军配发的罐头味。
最前面的日军已经开始架设掷弹筒,金属碰撞声刺耳,有人正用刺刀撬开弹药箱,露出里面黑色的炮弹。
“打!”
364团团长王修身的吼声从左侧阵地传来,他站在一处被炸塌的壕沟残壁后,半截身子露在外面,军装上沾着泥土。
(手里的驳壳枪率先开火,“砰砰”两声,子弹精准地打中日军最前面的军官,那军官举着指挥刀的手猛地垂下,指挥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倒下,
王修身甩了甩驳壳枪的枪管,枪身上的硝烟被甩成细小的雾,对着通讯兵喊:“让1营往右翼包抄,沿着芦苇荡走,别给鬼子留空隙!”)。
战壕里瞬间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枪声。
刘德胜的“汉阳造”“砰”地一声,后坐力震得他肩膀发麻,子弹正中一个日军的胸口,对方闷哼一声倒下,他甚至看见鲜血从对方的军装里渗出来,在草绿色的布料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
(他迅速拉动枪栓退壳,滚烫的弹壳落在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留下个红印子,却顾不上疼,又瞄准下一个目标,那是个正弯腰捡枪的日军,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手指再次扣向扳机 )。
赵春生闭着眼扣动扳机,枪身猛地向后一撞,他差点没握住,等他睁开眼,发现一个日军捂着肚子蜷在地上,嘴里“呜呜”地叫着,像受伤的野兽,他心里一慌,刚想再打,却被刘德胜按住枪身
(老兵摇摇头,嘴角沾着泥:“省着点,子弹金贵,留着打后面的”,说着指了指远处正往前涌的日军 )。
手榴弹像黑雨般飞向河滩。
刘德胜拉着集束手榴弹的导火索,“刺啦”一声,火花顺着导火索往上爬,他数到“三”时猛地甩向最近的一辆坦克,手臂肌肉贲张,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手榴弹在履带旁炸开,火光闪过,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坦克的履带“咔啦”一声卡住了,驾驶员在里面气急败坏地乱撞,坦克车身左右摇晃,却怎么也动不了,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那是在徐州会战中被炮弹碎片崩掉的——对赵春生喊:“看见没?铁疙瘩也怕炸!这招叫‘关门打狗’”)。
日军的第一次冲锋被硬生生打退,河滩上留下了二十多具尸体,有的趴在鹅卵石上,后背的军装被血浸透,像块深色的抹布;
有的半截身子浸在河水里,随着水流轻轻晃动,河水被染成了淡红色;还有的手里还紧紧攥着步枪,手指僵硬地扣着扳机。
但日军很快调整战术,第二轮进攻时,坦克不再贸然前冲,而是在河对岸用炮火轰击川军的火力点,炮弹像长了眼睛似的落在机枪阵地附近。